第794章 庆功宴上的即兴演唱
庆功宴定在晚上八点，地点是国家体育总局附近的一家老北京涮羊肉馆。
屈正阳到的时候，包厢里已经坐满了人。家人占了两桌——爸妈、二姐一家、大哥一家、幺妹，还有从老家赶来的几个亲戚。八一队的师兄弟们占了一桌——王建军坐在主位上，周围是从小和屈正阳一起练球的兄弟们。国家队的人占了一桌——秦志戬、林高远、几个一队的队员。
屈正阳走进包厢的瞬间，所有人同时站了起来。
掌声。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客套的掌声。是那种从心里涌出来的、带着骄傲和喜悦的掌声。
王建军第一个走过来。这个平时硬得像块石头的教练，此刻眼眶还是红的。
“臭小子。”他用力拍了拍屈正阳的肩膀，“打得不错。”
这四个字，从王建军嘴里说出来，已经是最高评价了。
“谢谢王指。”屈正阳说。
然后是秦志戬。国家队主教练的表情依然平静，但他说话的语气比平时温和了许多。
“恭喜你。”秦志戬说，“巡回赛冠军，加上之前四强的成绩，你已经超额完成了晋升一队的标准。明天来一队报到。”
“是。”
“还有。”秦志戬微微压低声音，“刘国梁主席今晚本来要来的，临时有个会走不开。他让我转告你——打得很好，欢迎进入国家队核心梯队。”
屈正阳的心脏猛跳了一下。刘国梁——中国乒乓球协会主席，世界乒坛的传奇人物。他的认可，代表着国乒最高层的态度。
“谢谢刘主席。”
家人那一桌，妈妈李慧兰已经走过来了。她什么都没说，直接抱住了儿子。她的身材比屈正阳矮了一个头，但她抱得很紧，像小时候那样。
“妈。”屈正阳轻声说。
“我儿子是冠军了。”李慧兰的声音在发抖，“我儿子是冠军了。”
爸爸屈建国站在旁边，没有过来抱。但他把手放在屈正阳的肩膀上，用力捏了一下。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一辈子都不擅长表达感情。但那一捏的力量，胜过千言万语。
二姐屈晓雅走过来，嗓子还是哑的:“你知不知道你今天把我嗓子喊废了？明天上班我怎么说话？”
“打字。”屈正阳说。
“你——”二姐气得想打他，但手举起来又放下了，转而变成了一个拥抱，“算了，看在你拿冠军的份上，不跟你计较。”
幺妹屈晓萌跳过来，手里还拿着两根已经碎裂的应援棒。她把应援棒的残骸举到屈正阳面前:“哥你看！我今天敲碎了两根！两！根！”
“看到了。”屈正阳说，“你敲应援棒的力气比张本智和的正手爆冲还大。”
幺妹笑得前仰后合。
大哥屈正峰带着一家人过来。侄子屈皓然和侄女屈明悦一人抱着屈正阳的一条腿。屈皓然说:“舅舅，我以后也要打乒乓球！”屈明悦说:“我也是！”
“先做完作业再打。”屈正阳说。
两个孩子同时撅起了嘴。
姐夫陈宇站在旁边，笑着看这一切。作为屈正阳公司的管理者，他平时处理的大小事务比这些家庭琐事复杂得多。但此刻，他只是一个为小舅子感到骄傲的姐夫。
“公司的事你别担心。”陈宇说，“你专心打比赛，公司那边我盯着。”
“辛苦姐夫了。”
“辛苦什么。你拿冠军，公司股价都涨了。”
屈正阳愣了一下。陈宇笑了:“开玩笑的。但你的商业价值确实在暴涨，今天下午夺冠之后，已经有三个品牌打电话过来问代言的事了。等你有空了咱们商量一下。”
人到齐了，涮羊肉的铜锅端了上来。
炭火在铜锅底部烧得通红，清汤在锅里翻滚着，羊肉的香气很快就弥漫了整个包厢。
屈正阳坐在主桌的主位上——这是秦志戬坚持的。他说今天的主角是屈正阳，他必须坐主位。
涮羊肉的规矩很简单:肉要薄，涮要快，蘸料要足。屈正阳夹起一片羊肉，在沸汤里涮了三秒，然后蘸上芝麻酱、韭菜花、腐乳汁调成的蘸料。
热腾腾的羊肉入口，他整个人都暖了。
这几天比赛的消耗太大了。不是身体的消耗——身体上的疲劳他早就习惯了——是精神的消耗。从打波尔到打莫雷加德到打张本智和，每一场比赛都是一场精神上的博弈。他的神经一直紧绷着，直到这一刻，在这热气腾腾的铜锅前，在家人和师友的包围中，那根弦才终于松了下来。
王建军端着酒杯走过来。
“正阳。”他说，“咱们喝一个。”
屈正阳站起来，端着茶杯。他不喝酒，这是从八一队时期就养成的习惯。
“我以茶代酒。”
“行。”王建军一口干了杯中的白酒，“我今天高兴。你是我带过的队员里，第三个拿到巡回赛冠军的。第一个是王涛，第二个是樊振东，第三个是你。”
“樊振东什么时候拿的？”
“他十六岁就拿了。”王建军说，“你比他晚了七年。但你走的这条路，比他难。他没有你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换教练、改技术、进二队从头再来。你经历了所有的坎，还是走到了这里。作为教练，我为你骄傲。”
屈正阳没有接话。他把茶杯举起来，一饮而尽。
秦志戬也过来敬了一杯。他说的话很短，但每一句都很有分量。
“一队和八一队不一样。”秦志戬说，“在一队，你的对手不在对面，在旁边。你的队友都是世界上最强的选手，每一天的训练都是一场竞争。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明白。”
“还有。”秦志戬的语气变得更加正式，“按照惯例，巡回赛冠军会获得参加年终总决赛的资格。那是一个更大的舞台。我希望你在接下来的时间里，继续提升自己的技术，尤其是正手位底线的稳定性和弧线回位的熟练度。”
“我会的。”
秦志戬点了点头，然后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酒过三巡，包厢里的气氛越来越热烈。八一队的师弟们闹着要屈正阳表演节目。国家队的那一桌也开始起哄——林高远带头拍桌子喊:“正阳！来一个！”
屈正阳坐在位置上，稳如泰山。
“我不会表演。”
“唱歌！”有人喊。
“我唱歌跑调。”
“吹牛！你以前在八一队的联欢会上唱过！”王建军当众揭短，“唱的是《精忠报国》，我记得很清楚！”
屈正阳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那是我被您罚跑十公里之后唱的。不算数。”
但大家的起哄声已经压不住了。不止是八一队的师弟们，连国家队的人都开始拍桌子打节奏。秦志戬虽然没跟着起哄，但他的嘴角微微上扬——显然也乐见其成。
幺妹屈晓萌蹦了过来，把手机塞到他手里:“哥！唱歌！我给你伴奏！你唱什么我都给你找！”
“我不——”
“唱一个嘛！”幺妹撒娇的功力是从小练到大的，“你今天拿冠军了，不唱歌怎么行！你不唱我就不走了！”
屈正阳看着她，又看了看全场期待的眼神，终于叹了口气。
“好吧。”
全场欢呼。
“但我有一个条件。”屈正阳说，“我不唱《精忠报国》。”
“那你唱什么？”
屈正阳想了想，在幺妹的手机上搜了一首歌，然后把手机放在了桌上。
前奏响起来的时候，包厢里安静了。
是一首老歌。九十年代的歌。旋律简单干净，木吉他的和弦像是深秋午后的阳光，温而不烫。
屈正阳站起来，拿起了幺妹递过来的一个空啤酒瓶——当作麦克风。
他清了清嗓子，然后开口。
第一句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是因为跑调。正好相反。
他的声音低沉而干净，像被山泉水洗过的石头。没有专业歌手那么多技巧——没有颤音，没有转音，没有花哨的修饰。但每一个字都唱得很稳，每一个音都落得很准。那种声音里有一种真诚——不是表演出来的真诚，是骨子里的真诚。
他唱的是一首情歌。
歌词讲的是一个远行的人，在异乡的夜晚，望着月亮想起了一个人。距离很远，思念很近。不能拥抱，但可以唱一首歌。等这首歌飘过千山万水，落在那个人的枕边。
屈正阳唱歌的时候，眼睛没有看任何人。
他看的是窗外。
窗外的北京夜空，月亮正好悬在天上，清冷而明亮。和东京的月亮是同一个。
他唱到副歌部分的时候，声音微微上扬。
那些在训练场上不能说的话，那些在采访区说不出口的话，那些在电话里不好意思说的话，他全部唱进了歌里。
他唱思念。唱等待。唱十七天后在机场出口的拥抱。唱涮羊肉的铜锅在等她回来。唱北京的秋天很美，但没有她在身边，再美的景色也少了颜色。
全场安静得像时间停止了。
幺妹举着手机录像，眼眶已经湿了。
二姐的嗓子虽然哑了，但眼泪流得很顺畅。
妈妈靠在爸爸的肩膀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王建军低下了头。这个铁血教练大概是想起了自己的家人。
秦志戬的表情依然平静，但他的目光变得柔软了一些。
一首歌唱完。
包厢里安静了整整五秒钟。
然后，所有人同时鼓掌。
不是刚才那种起哄的掌声。是一种被感动了的掌声。真诚的，滚烫的，带着敬意的掌声。
幺妹扑过来抱住屈正阳:“哥！你唱歌怎么这么好听！你以前怎么不唱！”
“我说了我唱歌跑调。”
“这叫跑调？！这要是跑调，我就是五音不全的终极版！”
屈正阳把啤酒瓶还给服务员，坐回自己的位置。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他端起茶杯的时候，手有一点发抖。
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那首歌里唱的每一个字，都是他想对刘亦菲说的话。
他只是不习惯说出口。所以只能唱。
庆功宴在晚上十一点才散场。
屈正阳送家人上车。妈妈临走前拉着他的手，又说了好多话。爸爸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但这一次拍了两下。二姐用她嘶哑的嗓音对他说了一句“歌很好听”，然后上车了。幺妹走的时候还在哭——但她是笑着哭的，说要把录的视频发到网上去。
八一队的师兄弟们依次和他拥抱告别。王建军最后一个走，他站在门口，看着屈正阳，欲言又止，最终只说了一句“好好休息”，转身上车。
秦志戬走的时候，对他说了一句让他在意了很久的话:“你唱歌的水平，比你打球的水平差一点。但在运动员里，已经是顶级了。”
来自秦志戬的肯定。来自秦志戬的“差一点”。
屈正阳差点笑了。
回到宿舍已经是午夜了。
他洗完澡，躺到床上，打开手机。
幺妹果然把视频发到了网上。标题是:“我哥巡回赛夺冠庆功宴献唱！冷面杀神唱情歌，反差萌炸裂！”
视频的播放量在短短一个小时内突破了五十万。
评论区里已经炸了锅。
“天哪！！！屈正阳唱歌！！！我的耳朵怀孕了！！！”
“这是什么神仙嗓音！！！他不是乒乓球运动员吗？！怎么唱歌也这么好听！！”
“注意看歌词！！！他在唱思念！！！他在唱远方的某个人！！！这明明是唱给刘亦菲的！！！”
“姐妹们我哭了！！！冷面杀神在赛场上杀人如麻，在庆功宴上唱情歌！！！这反差也太大了！！！”
“我宣布：从今天开始，屈正阳不仅是我的乒乓球偶像，也是我的音乐偶像。”
“等等，你们听歌词——‘等这首歌飘过千山万水，落在你的枕边’——刘亦菲在东京，这不就是唱给她的吗！！！”
“我已经截图发给刘亦菲的粉丝后援会了。让他们看看他们姐姐的男人有多优秀。”
屈正阳翻着这些评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的耳根有一点发红。
手机响了。刘亦菲发来的视频通话请求。
他接起来。
屏幕上的刘亦菲红着眼眶——显然刚哭过。
“屈正阳。”她的声音有一点哽咽，“你唱歌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你听到了？”
“全网都传疯了！我的经纪人发给我的！我还在拍夜戏，她突然把手机递到我面前说‘你男朋友唱歌了’，我一看——”她吸了吸鼻子，“你把歌词里所有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全唱出来了。”
“本来就是唱给你的。”屈正阳说，“所以不用提前告诉你。”
刘亦菲在屏幕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但笑得灿烂无比。
“正阳。”
“嗯？”
“那首歌叫什么名字？”
“《月亮代表我的心》的改编版。”
“你改编了歌词？”
“嗯。原版的词太直接了。我不习惯唱‘你问我爱你有多深’这种句子。我改了一些。”
“改成了什么？”
“你没听出来吗？”
“我光顾着哭了，没注意细节。”
屈正阳想了想，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上，清了清嗓子。
他对着屏幕，把改编后的歌词轻声念了一遍。
没有音乐，没有伴奏，只是念。
那些朴素的、直接的、没有任何修饰的句子，从他的嘴里说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心里直接摘下来的。
刘亦菲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正阳，这是我听过的最好听的情话。”
“不是情话。”屈正阳说，“是真话。”
她看着屏幕里的他。他靠在宿舍的床头，头发因为刚洗完澡还有些湿，穿着那件洗得有些褪色的八一队t恤。没有任何造型，没有任何修饰，就是他自己。
她突然觉得很安心。
那种不管走多远都知道有人在等自己的安心。那种无论发生什么事都有人站在自己身后的安心。
“还有十七天。”她说。
“嗯。”
“你今天赢了冠军。下个月就是年终总决赛。你会更忙。”
“嗯。”
“但我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无论多忙，你都会唱歌给我听，对吗？”
屈正阳看着屏幕里的她，东京的清晨阳光正照在她的脸上。
“对。”他说，“一直都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