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校刊上的诗
1997年12月9日,星期二,农历十一月初十,晴。
十二月的早晨,天还没完全亮透。藤萝架的枯枝上凝着白霜,在路灯下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层细盐。远处的锅炉房烟囱冒着白烟,在晨雾里朦朦胧胧的。
早上到教室的时候,张茉莉已经坐在座位上了。她低着头翻数学课本,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过,长发垂在肩头,发尾系着淡蓝色的发带,像古龙小说里丁灵琳的打扮。她穿了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领口翻出来,衬得下巴尖尖的,与班里的丁琳琳像是姐妹花,但气质却又完全不同。
“早。”我把书包放下。
“早。”张茉莉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晓晓走进来,手里拎着两个茶叶蛋。晓晓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校服外套,里面是米白色的高领毛衣,齐肩短发散着,淡紫色发卡别在耳后。
晓晓看见张茉莉坐在我旁边隔一个座的位置,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把一个茶叶蛋放在我桌上。
“今天的。”晓晓说。
“谢谢。”我笑着回道。
晓晓没说话,坐下来翻开英语词汇手册。
过了一会儿,晓晓把手册推过来,指尖点着一个单词:“这个你昨天背过,今天还给我。”
我看了看,是“mitment”。我默写了一遍,递还给晓晓。
晓晓检查完,嘴角翘了一下:“对了。继续。”
茶叶蛋还是温的,蛋壳剥了一半。
我拿起来咬了一口,蛋黄刚好凝固。
课间,公告栏前围了一堆人。
丁琳琳跑过来,气喘吁吁地喊:“快去看!校刊贴出来了!司马摩云的诗全文刊登了!”
我走出去看。公告栏上贴着一张校刊,红纸黑字,司马摩云的诗占了半个版面。标题叫《茉莉》——两个字,大大的,旁边还有人用铅笔画了一朵茉莉花。
《茉莉》
你站在画架前,画笔蘸着晨光。
你画藤萝,画枯枝,画铁画银钩的冬天。
你不知道,走廊尽头有一个人,
看了你十七年。
你递给他的是水,他饮下的是你的目光。
你站在他身后,他看不见你,但你一直在。
你是画里走出来的,
他是等了你十七年的墨。
张茉莉站在公告栏前,仰着头,看了很久,长发被风吹起,发带在风里轻轻飘。晨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微微颤着,像蝴蝶翅膀。
丁琳琳凑过去:“茉莉,你觉得这首诗怎么样?”
“写得挺好的。”张茉莉的声音很轻。
“那你知道写的是谁吗?”
张茉莉没回答,转身走了。但我看见她嘴角翘着,走得比平时慢了很多。
中午吃饭的时候,莉莉端着饭盒坐过来,杨莹一如既往像个跟屁虫也凑了过来。
“司马摩云那首诗你们看了吗?”莉莉问。
“看了。酸得要命。”王强扒了一口饭。
“酸归酸,张茉莉好像挺高兴的。”莉莉夹了一块土豆,“我路过美术班的时候,看见她在画一幅新画,画的是——一个男生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封信。”
“画的是谁?”杨莹憨憨地问。
“不知道。但她画的时候一直在笑。”莉莉放下筷子,“你们说,司马摩云会不会真的追到张茉莉?”
“难说。”丁琳琳端着饭盒坐过来,“张茉莉那个人,看着温柔,其实眼光高得很。她画羽哥画了好几张,说明她以前喜欢羽哥那种类型的。”
晓晓的筷子顿了一下。
“但现在不一样了。”丁琳琳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晓晓一眼,“羽哥已经有晓晓了,张茉莉又不是不知道。她可能就是把那种感觉画出来,画完了就放下了。”
“那司马摩云不是有机会了?”王强问。
“有机会。但他得主动一点,光写诗不行。”丁琳琳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张茉莉需要的是一个懂她画的人,不是只会写酸诗的人。”
晓晓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但晓晓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王强把那本《庞中华字帖》摊在桌上,描了两行,然后拿给我看:“羽哥,我这个‘强’字写得好不好?”
我看了一眼:“比上周好。至少能看出是‘强’,不是‘虽’了。”
王强嘿嘿笑了。
下午自习课,张茉莉把数学卷子推过来:“羽哥,这道题我还是不会。”
我拿过草稿纸,给她讲了一遍。她听得很认真。
讲完题,张茉莉忽然问:“羽哥,你觉得司马摩云那首诗写得好吗?”
我愣了一下:“还行吧。就是太酸了。”
“酸才浪漫。”张茉莉低下头,声音很轻,“有些人写不出来,有些人写出来了不敢说。他敢写,已经很厉害了。”
“你这是在夸他?”
张茉莉没回答,收拾卷子走了。但我看见她的耳朵红了,收拾东西的时候手指有点抖。
晓晓在旁边看着,嘴角翘了一下。
放学后,我骑车送晓晓回家。夕阳把整条路染成金红色,梧桐叶落了一地,车轮碾过去沙沙响。远处的抽油机还在“磕头”,一下一下的,像在给这个冬天打拍子。
“今天张茉莉问你司马摩云的诗,你怎么说的?”晓晓坐在后座,声音轻轻的。
“我说太酸了。”
“你就不懂浪漫。”晓晓在我背上拍了一下。
“我懂。”我说,“浪漫不是写出来的,是做出来的。”
“那你做了什么?”
“我每天骑车送你回家,每天吃你剥的茶叶蛋,每天喝你分我的半瓶北冰洋。这还不够浪漫?”
晓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够。特别够。”
到了院门口,晓晓跳下车,站在藤萝架下。暮色里枯枝的轮廓像铁画银钩,枝干遒劲,在寒风中挺立。
晓晓伸出手,我也伸出手。两只手在暮色里又一次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羽哥哥,青春是什么味道的?”晓晓问。
“北冰洋味儿的!”我笑着说道。
“甜甜的!明儿见,羽哥哥!”晓晓笑着转身跑了进去。
【钩子】
晚上,王强打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羽哥,司马摩云那首诗,你说我要不要也写一首?”我说:“你写给谁?”王强沉默了好几秒:“你猜。”我说:“你先考80分,再想诗的事。”王强说:“行。那我今晚再做十道题。”
【下章预告】
周三课间,丁琳琳把司马摩云的诗又拿出来念了一遍。张茉莉正好路过,停下脚步听了一会儿,然后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画纸递给她:“帮我转交给他。”丁琳琳展开一看——画的是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站在公告栏前,仰头看校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