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 暗恋的茉莉
1997年11月29日，星期六，农历十月三十，补周四课，晴。
早上六点半，闹钟响的时候我翻了个身，看见窗外藤萝架的枯枝上凝着白霜，农历十月的最后一天了，好快啊！
下楼的时候，母亲正在盛粥：“今天补课，中午回来吃吗？”
“回来。”我套上校服外套。
“你爸昨晚又加班。油田年底检修，他是队长，得盯着。”母亲把粥放在桌上，叹了口气，“他说让你好好学习，别跟他似的，四十多了还天天爬油井架子。”
“爸是工程师。”我说。
“工程师也得爬井架。”母亲摇摇头，“你考上大学，坐办公室，就不用爬了。”
吃完饭，推车出门。晨风冷得像刀子，藤萝架的豆荚在风里晃，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骑到晓晓家院门口，晓晓已经站在藤萝架下了。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深蓝色的校服外套，齐肩短发散着，淡紫色发卡别在耳后。手里拎着两个茶叶蛋，热气从塑料袋里冒出来。
“早。”我停好车。
“早。”晓晓递给我一个茶叶蛋，“我妈今天煮的，趁热吃。”
我剥了壳，咬了一口。蛋还是温的，蛋黄刚好凝固。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我问。
“睡不着。”晓晓跨上后座，手轻轻搭在我腰上，“昨天晚上梦见期中考试了，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完，急醒了。”
“梦都是反的。”我说。
“那你梦见什么了？”
“梦见咱们考上郑大了。”
晓晓在我背上轻轻拍了一下：“你就会说好听的。”
到了教室，王强已经坐在座位上了，面前摊着物理笔记本，嘴里念念有词。他的字比以前好了不少，至少能看清写的是什么了。
“强子，今天补课，下午别走错教室。”我把书包放下。
“不会。”王强抬起头，压低声音，“羽哥，你听说了吗？美术班今天画人物肖像，请了个外校的男模特，长得特别帅。”
“你怎么知道？”
“于晓华说的。他说那模特五官特别立体，适合画素描。”王强嘿嘿笑了，“你说会不会有人偷偷画你？”
“画我干嘛？”我坐下。
“你上次去美术班，不是有人盯着你看吗？”王强挤眉弄眼。
晓晓正好走进教室，把另一个茶叶蛋放在我桌上，看了王强一眼：“强子，你八卦的本事比物理进步快。”
王强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上午第一节是语文，孙平老师讲《林黛玉进贾府》。讲到林黛玉“步步留心，时时在意”的时候，他推了推眼镜：“你们在座的，有没有这种感觉——‘这个哥哥我曾见过的’？”
王强在后面喊了一声：“有！”
朱娜回头瞪了他一眼，王强立刻缩了缩脖子。
孙老师笑了：“王强，你有什么感觉？”
“我、我感觉牛老师讲的物理题，好像上辈子做过。”王强挠了挠头。
全班笑翻。晓晓笑得靠在我肩膀上。
课间，丁琳琳和叶云开忽然吵起来了。
丁琳琳手里拿着一本《多情剑客无情剑》，封面都翻烂了，用透明胶带粘了好几层。叶云开桌上摊着一本《陆小凤传奇》，书页泛黄，是从他爸书柜里翻出来的。
“李寻欢！小李飞刀，例无虚发！天下武功，唯快不破！”丁琳琳拍着桌子。
“西门吹雪！一剑西来，剑神无双！人家是剑神！”叶云开不甘示弱。
“李寻欢！”
“西门吹雪！”
两个人脸红脖子粗，围了一群看热闹的。
晓晓走过去，笑着说：“你们俩吵什么？我支持陆小凤。”
“为什么？”丁琳琳和叶云开异口同声。
“因为他有四条眉毛。”晓晓理直气壮。
全班安静了一瞬，然后爆笑。王强笑得从椅子上滑下去：“四条眉毛！晓晓姐你这个理由太绝了！”
叶云开不服气：“那西门吹雪还一身白衣呢！”
“白衣有什么用？打架的时候血溅上去，洗都洗不掉。”丁琳琳反驳。
“剑神不在乎！”叶云开梗着脖子。
王强凑过来，举手说：“我支持楚留香。”
“为什么？”丁琳琳问。
“因为楚留香会轻功，考试作弊方便。”王强一本正经。
朱娜正好路过，头也没抬，淡淡说道：“楚留香作弊也得被抓，因为他太香了。监考老师闻着味儿就找过来了。”
全班再次爆笑。王强捂着胸口，做出一副受伤的表情：“班长，你这话扎心了。”
朱娜停下来，转过身看着王强：“你与其研究楚留香怎么作弊，不如研究研究细胞结构。下周生物要默写。”
王强的笑容僵在脸上。
晓晓在旁边笑得眉眼弯弯的。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比陆小凤的四条眉毛好看多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莉莉端着饭盒坐过来，杨莹跟在后面。
“听说你们班今天讨论古龙了？”莉莉问。
“嗯。丁琳琳和叶云开差点打起来。”晓晓笑着把四条眉毛的事讲了一遍。
莉莉笑得直拍桌子：“晓晓姐，你这个理由我记一辈子。”
“那你支持谁？”晓晓问莉莉。
“我支持花满楼。”莉莉认真地说，“虽然他瞎了，但他心里有光。”
杨莹在旁边憨憨地挠了挠头：“我支持乔峰。”
“乔峰是金庸的。”晓晓纠正。
“哦。那我支持——那个跑得快的。”杨莹想了想。
“古龙小说里谁跑得快？”莉莉问。
“楚留香？轻功好。”杨莹不确定。
“楚留香是香，不是跑得快。”莉莉白了他一眼。
“那就是——我也不知道。”杨莹老实承认。
我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说：“我支持陆小凤。”
晓晓看着我：“为什么？”
“因为你支持陆小凤。”我说。
晓晓的耳朵红了。莉莉在旁边捂住心口：“你们俩能不能别天天撒糖？我齁得慌。”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朱娜在黑板上写下本周副科复习重点，然后转过身：“王强，你把物理那本习题集的第五章全部做完，周三之前交给我。”
“全部？二十五道题？”王强瞪大了眼睛。
“你不是要考80分吗？”朱娜头也没抬。
王强咬了咬牙：“行！”
他翻开习题集，第一道题就卡住了，推过来问我：“羽哥，洛伦兹力方向怎么判断？”
“左手定则。磁感线穿掌心，四指指向正电荷运动方向，拇指指向受力方向。”我给他画了个图。
晓晓在旁边补充：“强子，你记住‘左力右电’——左手判断力的方向，右手判断电流方向。”
王强恍然大悟：“左力右电！这个好记！”
放学后，我骑车送晓晓回家。十二月的天黑得早，路灯亮起来，梧桐叶落了一地。
“今天丁琳琳和叶云开吵架，你说你支持陆小凤，是真的吗？”晓晓坐在后座，声音轻轻的。
“真的。”我说，“四条眉毛，多酷。”
“那你支持楚留香吗？”晓晓问。
“不支持。太香了，容易被抓。”
晓晓笑了，在我背上轻轻捶了一下。
到了院门口，晓晓跳下车，站在藤萝架下。暮色里枯枝的轮廓像铁画银钩。
“羽哥哥，你说张茉莉会不会真的画你？”晓晓忽然问。
“画我干嘛？”
“上次你去美术班，她看了你好几眼。”晓晓的语气很平，听不出情绪。
“你看错了。”我说。
“我没看错。”晓晓低下头，顿了顿，“算了，不说这个。明天见。”
她转身跑进去了。门“砰”地关上了。
我骑上车往回走。风吹在脸上冷飕飕的。晓晓刚才那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一路。
【钩子】
晚上，于晓华打来电话：“莫羽，张茉莉画了一张你的侧脸，画得特别像。她问我能不能把画送给你，我说得先问你。”我握着话筒：“她什么时候画的？”“上周你来画室的时候，她偷偷画的。改了很多遍。”我沉默了几秒：“行。”
【下章预告】
周一早自习，于晓华送来那幅画。全班围观，晓晓只看了一眼就低下头。我注意到她翻书的手停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