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梧桐叶与荧光笔

    1997年11月26日,星期三,农历十月廿七,阴转小雨。

    早上到教室的时候,窗玻璃上蒙着一层水雾。

    王强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电路图,旁边标注着“滑动变阻器分压接法——接线柱一上两下”——这是他昨天实验操作考的满分答卷。

    朱娜站在旁边帮他补充标注,手里握着粉笔,马尾辫在晨光里轻轻晃。

    “班长,你每天都来早?”王强问。

    “今天是来检查你作业的。昨天的物理练习册交了吗?”朱娜没抬头。

    “交了!昨天下午就交了!”王强大声说,然后压低声音,“你昨天不是在讲台上收了吗?”

    “我忘了。”朱娜头也没抬,继续写字。

    但她的嘴角翘了一下——只有一点点。

    王强没看见,晓晓看见了。

    她把茶叶蛋放在我桌上,小声说:“强子昨天晚上跟我说,他不想写信了,想当面说。但不敢。”

    上午第二节课间,朱娜把一封信放在我桌上。

    信封上贴着八毛钱的邮票,邮戳是油田一中的,寄信人署名“秦梦瑶”。

    信纸折成三折,里面夹着一片梧桐叶——褐色的,叶脉清晰,已经压得很平很干了,边缘有一点点发脆,但叶柄还是完整的。

    晓晓凑过来,我展开信纸。

    秦梦瑶的字很端正,每一个撇捺都带着弧度,像她波浪卷发垂下来的样子。

    莫羽、晓晓:

    郑州这几天下雨,梧桐叶落了一地。我捡了一片夹在信封里,你们打开的时候别捏碎了——这是我第一次真正走近郑大。

    以前只在梦里想过,但上周末欧阳硬拉着我去了老校区。

    我们从校门口一直走到金水河边,梧桐道上的落叶厚得像地毯。那些红砖房子旧旧的,图书馆的彩色玻璃在下午会反光。

    学生三三两两骑车经过,车铃叮叮当当的,有个人不小心把书掉在地上,欧阳帮他捡起来,那人说了声谢谢。

    他说:“明年咱们就能光明正大地坐在里面了。”

    那一刻我特别想哭。

    不是难过的哭——是忽然发现,我们以前觉得那些遥不可及的东西,其实已经快走到了。

    欧阳把工商管理参考书上所有重点都用荧光笔画了出来,每一章都折了角。

    他说郑州大学工商管理系是他唯一的目标,没有备选项——我问万一考不上怎么办,他说没有万一。

    你们俩一定也要加油。1999年,郑大见。

    梦瑶

    1997年11月20日

    晓晓接过那片梧桐叶,放在手心里。

    她的手小小的,梧桐叶躺在她掌心里,像一把扇子铺开。

    她轻声说:“我还没去过郑大。”

    “上次杨莹来郑州参加集训——费老师带他参观了郑大。他回来跟我们讲了一整个中午,说梧桐大道两边全是法国梧桐,红砖图书馆的彩色玻璃有五颜六色,主教学楼门口有个喷泉,金水河从北边绕过操场。”

    “我那时候还想,反正早着呢。现在看着这片叶子,忽然觉得——不远了。”

    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羽哥哥,等期末考完,咱们找个周末,骑车去郑大看看。”

    “好。”我说。

    放学时,天下起了小雨。

    起初只是几滴,落在额头凉丝丝的,我们还骑着车没当回事。

    骑到半路,雨忽然密了起来,细细的雨丝织成了一张网,把整条油田大道都罩在里面。

    路灯还没亮,暮色里的雨雾是灰蓝色的,像有人在天上研了一池淡墨,一滴一滴往下洒。

    梧桐叶子被雨打得沙沙响,偶尔有一两片经不住雨打的,从枝头旋下来,粘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

    远处的锅炉房烟囱吐着白烟,在雨幕里变得朦朦胧胧的,像隔着毛玻璃看一幅水彩画。

    “这下惨了——”晓晓在我后座上缩了缩身子,把藏青色的厚棉服裹紧。

    她的帽子边缘那圈白色绒毛上挂满了细密的雨珠,在路灯光下亮晶晶的,像撒了一把碎钻。

    “前面有个修车棚,去躲躲?”我回头问。

    “不躲了!反正都淋湿了。”

    她忽然笑起来,笑声在雨里格外清脆。

    “你骑快点,雨还追不上咱们——”

    我真的加快了速度。

    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水花,噼里啪啦的声音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

    晓晓在我后座上把脸埋进我后背,棉服被雨洇湿了一片,透出她身上一点点温热的气息。

    她的刘海全湿了,一缕一缕贴在额头上,淡紫色发卡上凝着水珠,每颗水珠里都倒映着一盏路灯的微光。

    “你头发湿透了——”我侧过头说。

    “你也是!你刘海都滴水了!”

    她从背后探出头来看我,雨水顺着她的鼻尖往下淌,眼睛被雨洗得格外亮,瞳孔里映着路灯的黄晕,像两颗泡在蜜里的琥珀。

    她看着看着,忽然笑出了声。

    “你这样子——像刚从水缸里捞出来的泥鳅。”

    “你见过这么帅的泥鳅?”

    “见过——就这条。”

    她的手指在我后背上戳了一下,然后自己先笑得趴在车座上。

    笑声被雨幕隔成了一截一截的,但每一截都甜得发黏。

    雨下得更大了,豆大的雨点打在路面上,激起一圈圈涟漪。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深秋草木的清香,远处隐约传来锅炉房的汽笛声。

    我把车蹬得飞快,雨点迎面扑过来,打在脸上有点疼,但心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痛快——像是这场雨帮我们洗掉了一整个秋天的疲惫,把所有的试卷、分数线、排名都冲得远远的。

    到院门口的时候,两个人都成了落汤鸡。

    她的呢子裙摆往下滴水,藏青色棉服的颜色深了一大片。我头发上的水沿着鬓角流进领口,凉得我打了个激灵。

    藤萝架上的枯枝被雨洗得发亮,水珠顺着遒劲的枝干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石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进去擦擦吧——”她说。

    “你先擦。我骑车回去,反正还要淋一道。”

    她忽然伸出手,用袖子在我额头上抹了一下——把那些往下淌的雨水揩掉了。

    她的手指凉凉的,但动作很轻,像抹掉一块玻璃上的水雾。

    “别感冒了。”她说。

    “你也是。”

    她转身跑进去,跑到门口又回头。

    雨幕隔在我们中间,她的轮廓被灯光晕开,像一幅水彩画里虚化了边缘的人影。

    她冲我笑了一下,那笑容在雨里湿漉漉的,但比阳光还亮。

    门“砰”地关上了。

    我骑上车往回走,雨还是很大,打在脸上啪啪响。

    但我没加快速度,反而放慢了。

    雨水沿着头发流下来,流进嘴角,竟有一丝丝甜——不是雨水甜,是我自己在笑。

    晓晓把梧桐叶小心地夹进语文课本,那一页正好是郁达夫《故都的秋》——“秋天,这北国的秋天,若留得住的话,我愿把寿命的三分之二折去,换得一个三分之一的零头。”

    “梧桐一叶而天下知秋。”晓晓看着窗外说,“郑大梧桐道上的落叶,梦瑶说是厚厚的一层,金黄色的。”

    “等明年九月,咱们就能亲眼去踩那片落叶了。”我说。

    她在我后座上轻轻靠过来,手环紧了我的腰。

    雨丝飘在脸上,凉丝丝的,但我没躲。

    高二第二个秋天快结束了。

    还有两个月,副科新课收尾,会考倒计时。

    还有大半年,高三。

    然后,就是那趟开往郑州的火车。

    【钩子】

    晚上,雨下大了。我躺在床上看窗外,雨点打在藤萝枯枝上,噼里啪啦的。电话铃响了——欧阳俊华从郑州打来的。他说这周末他要参加郑州大学组织的校园开放日,准备带秦梦瑶正式进去看一圈。“工商管理系的楼在老校区东南角,门口有两棵银杏。你们俩要是来,我带你们转。”他的声音里全是期待,“莫羽,1999年9月,郑大门口见——迟到的人请吃一学期食堂红烧肉。”我说明年九月,四个人一起吃食堂饭。

    【下章预告】

    周五,物理课阶段测验成绩公布。王强得了74分,比期中又进步了6分——其中实验操作满分。他站起来说“期末我要考到80分”。牛老师点头,在成绩单上王强的名字旁边画了一颗五角星。晚上莉莉在琴房练声,我和晓晓去送润喉糖,看见她对着镜子一遍一遍练表情。罗云熙老师靠在门框上听了一会儿,说“莉莉,上音有希望”。莉莉转过身,眼泪在眼眶里转——这次不是难过,是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