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8章 泽兰二六四·弄人

    丁舜卿一恍神,就不知该不该继续拦下去。

    那双泪眼,瞧着可真是伤心极了,只一眼望进去,深山秋雨似的,蒙蒙漠漠,让人看着就喉头艰涩,说不出话。

    丁舜卿瞬间觉得自己有些不是人了,人家都这样了,他这时把旧账翻出来刺人作甚。

    虽说他本意是想以此激将作为劝慰的。

    他无奈,松了手,拍上薛庭梧的后背,“你有什么忧心事,你大可以与哥哥我说啊?是吧,你就这样憋在心里,一直喝酒,也不是回事啊?毕竟,举杯消愁愁更愁嘛,这道理你该懂啊……”

    那絮絮叨叨的声音,像雨天山林的细语,安稳,平和,带来一阵令人昏昏欲睡的包裹感。

    薛庭梧感受到了一丝慰藉,可那深沉的苦闷,也似阴雨绵绵不尽,冲刷不去。

    这一丝慰藉,太浅太浅。

    他想,他怎么还不醉呢。

    他又自嘲地想着,从前的自己,竟是那样的浅薄,认为些许愁绪,不过都是只要心性再坚韧些、再刚强些,就能迈过去的坎。

    竟认为既然逃避无用,世间就该无有需要逃避之事。

    他错矣!

    “仲弼,你莫管我。”他跌跌撞撞起身,将丁舜卿一步步推出了门外。

    房门阖上,落上门闩。

    “薛庭梧!”丁舜卿气急败坏,一拳捶在门上。

    薛庭梧背依倚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酒意翻涌,他的神志已是朦朦胧胧,那些盘踞心头的画面,却愈发清晰地,在他眼前晃了起来,晃得他头痛欲裂。

    他不知道自己还在留恋什么,从前为她虚情假意所迷,今日既已看清了她的真面目,他还要记着她,念着她吗?

    他怎是这样下贱!

    他当是恨着她的!就是念起来,也当是恨着的,从前一切,既是虚假,何必留恋!

    她既是个豺狼成性的人,他又如何能再与她为伍。

    自是要心里也断个干净!

    他猛地又灌了一大口酒,辛辣的液体烧过喉管,烧得他眼眶发烫。

    他闭目流下两行泪,口中喃喃:“安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宁赴湘流!”1

    良久,薛庭梧踉跄着站了起来,在火盆里点燃了一张火符。

    他从怀中取出那张他本打算送出去的浣花笺,从装裱的琉璃框中取了出来,又在书案上拿过当初她赠他的书笺,皆一起丢进了火盆中。

    火舌舔舐着笺纸的边缘,那些或工整或飘逸的墨字在蜷曲中渐渐模糊。

    薛庭梧跪坐在火盆前,看着那两张书笺被火焰一口一口吞噬——

    先是吞掉了“一”字,又是吞掉了“心”字……

    那上面的字文他每多看一眼都觉刺痛,扭动的火舌好似在无情嘲笑他的眼盲心愚。

    指尖忽有一阵灼痛猛地刺入神经。

    他骤然回过神来,发现他的手竟不知何时往盆中伸了过去,想要去抢回那焦黑的纸角。

    他缩回手,笑了下。

    不过是一份虚情,他竟也如此放不下,他真是,太软弱,太软弱了。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他自要一鼓作气。

    薛庭梧解下了腰间那株灵思渠词藻所化的水晶兰草,也一并丢进了火盆里。

    他背过身去,心尖猛地一阵锐痛,像被什么利器剜了一下。

    他捂着胸口,紧咬牙关。

    他告诉自己,那是恨,所以才如此痛。

    对。

    是因为他恨。

    恨狡贼之阴毒,豺心蛇性,矜独利于忘义,更恨己身之昏瞽,明珠暗投,铸大错于轻信!

    恨魍魉之横行,更恨人间信义,竟薄如窗纸,逝如朝露。

    恨呐。

    “……不。”

    他急急转身,都忘了动用灵力将那火焰熄灭,一双手就直接探了进去,将那株兰草捞了出来。

    它通体完好,没有一丝焦痕。

    薛庭梧怔了一瞬,就蓦然想起,这是件灵物来着,不会轻易叫一阶火符唤出的火烧毁。

    ……幸好。

    薛庭梧只觉自上而下窜上一股寒气。

    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念头?

    他慌乱地将那株兰草收进须弥戒中。

    眼不见心不烦。

    可那几乎要将他撕裂成两半的纷乱念头,还在一刻不停地纠缠着、折磨着他,拷问着他自以为决绝的恨意,教他分不清爱憎。

    他终究是……

    就这样吧,没人知道的。

    就让他软弱这一次吧……

    薛庭梧彻底松懈了下去,他躺倒在地,眸光无神地望着头顶的房梁。

    那些木纹在昏暗的光线里蜿蜒扭曲,像谁人掌心里纠缠的命线,曲折弄人。

    火光在墙角投下颤动的阴影,时明时灭,似是在陪着他一道喘息。

    空气里弥漫着焦糊的气味,灰烬中的碎屑从火盆中升腾起来,在寂静的房间里打着旋儿,落了又起,起了又落。

    明明只烧了两张纸,却有好大的烟气,熏人不已。

    熏得他的眼,火烧火燎的疼,让人只想流泪。

    这烟气太大了……

    *

    “薛庭梧!薛庭梧!”

    咣咣咣几声砸门声响起,丁舜卿焦急地拍着门板。

    昨天薛庭梧实不想见他,用苍梧剑化作藤枝,把他绑起来送走了,丁舜卿无法,只好歇了劝慰他的想法。

    今晨一早,他却是又急急忙忙赶过来查看薛庭梧的状态。

    虽说没听说过有修士喝酒喝死的,他也找昨日把薛庭梧送回来的那个太学生确认过了,那人代替薛庭梧付的酒钱,当是买不起什么劲儿大伤身的灵酿的。

    但这哀毁过度,它也伤身啊。

    何况今日还有课呢……若叫夫子博士们知道了薛庭梧酗酒不说,还耽误今日的课业,那更是罪加一等,要挨板子的。

    “薛庭梧!你醒了没?”

    房门打开,丁舜卿骤然对上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仲弼,多谢你关心,我无事。”

    一贯平和的语气,丁舜卿听着,却觉得好似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细细打量了下薛庭梧的面色,却也观察不出来什么。

    修士精力旺盛,体魄强健,似薛庭梧这等已经筑基的,平日里瞧着更是莹莹有光,好似天人一般。

    不似他们凡人,前夜若是大哭过一遭,第二天眼睛都得还是肿的。

    “……哦。”丁舜卿干巴巴地笑了两下,“无事就好,无事就好。”

    “嗯,我们去上课吧。”

    薛庭梧的声音听着是正常的,脸色看着也是正常的,但丁舜卿不会蠢到就真的认为,昨天那事就在他心中彻底过去了,因而他纵使心里抓肝挠肺地痒,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也不会就如此贸贸然地相询。

    不过他也能得猜个七八成。

    问世间……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