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6章 隐乱潜生
四月下旬,登州。
莱巡抚孙元化立于登州城头,远眺茫茫沧海,眼底没有寻常地方官的焦灼愁苦,反倒藏着一丝隐忍的炽热与深思。
与朝中只会空谈义理、固守旧法的文臣不同,孙元化是大明少有的务实之才,精通火器铸造、西洋军械、海防战法,毕生痴迷强军固边之术。
此前长山岛荣力夫部跨海作战,以新式火器破后金骑阵、摧敌堡垒,那弹破坚甲的凌厉战力,深深烙印在了他的心底。
孙元化心中早已彻底看透辽东战局的根本:明军野战不敌八旗铁骑,守成有余、进取无望,归根结底,是军械落后、战法陈旧、军制腐朽。
若想要逆转辽西颓势、抗衡后金精兵,唯有革新火器、整编新军、弃旧立新,方能破局。
“抚台,城外流民还在持续涌入,府库粮米日渐枯竭,各州县文书连连告急,皆是请求调拨粮饷、安置难民的公文。”
亲兵轻声上前禀报,语气满是疲惫。
孙元化缓缓收回目光,神色沉稳,语气笃定。
“流民虽累地方,却也是登莱强军的契机。辽东子弟久历战火、熟稔边战、悍勇耐苦,远胜内地安逸卫所的疲弱兵卒。”
“弃之,则为无用流民;用之,则为边疆锐卒。”
他早已下定决心,借乱世流民之势,重塑登莱军伍。
自四月伊始,孙元化便在登莱全境推行新政,全力整备军械、编练新军。
他动用府库余财、调集全境工匠,重启火炮工坊,昼夜赶铸红夷大炮、改良新式铳炮,参照海岛义军的火器优势,优化射程、精准度与炸裂威力,力求打造一支以火器为核心的精锐新军。
巡抚衙署内,参将手持新军名册,向孙元化禀报募兵进度。
“抚台,本月以来,共招募辽东溃兵千余、流民青壮三千有余,尽数编入新军营伍。”
孙元化接过名册,细细翻阅,看着密密麻麻的人名,眼底满是期许,却也藏着一丝隐忧。
“辽兵悍勇,血性十足,可也野性难驯、散漫惯了。整编之时,需严抓军纪、勤练战法,既要保留其悍勇本色,也要磨去其散漫恶习。”
参将躬身领命:“末将谨记抚台教诲,定严加操练、整肃军纪,绝不辜负抚台苦心!”
孙元化深知大明积弱已久,九边军伍腐朽不堪,唯有火器强军、革新战法,才能弥补野战短板,抗衡八旗铁骑。
他本欲稳扎稳打、慢慢练兵储力,待新军成型、军械充足,再伺机出关建功、收复失地。
可朝堂政令,从来不会给地方官员循序渐进的时间。
四月中旬的时候,京城八百里加急圣旨骤然抵达登州,一道调兵严令,彻底打碎了孙元化的练兵布局。
圣旨言辞凌厉,言明辽西大凌河筑城战事吃紧,祖大寿守军兵力单薄、命登莱巡抚孙元化整备好登莱火器精锐、携带红夷大炮及全套军械弹药,在需要的时候火速出关支援辽西前线。
同时征调登莱全境粮草、车马、工匠,尽数输送辽东,保障大凌河筑城与边防军需。
接旨那一刻,孙元化手握圣旨,指尖冰凉,心底一片沉寒。
他最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来了。
一旁幕僚看着圣旨内容,瞬间面色大变,急声劝谏。
“抚台!万万不可!如今登莱新军尚未练成、军心未稳、战法未熟,火器军械皆是刚刚筹备,正是扎根蓄力之时!此刻强行抽兵出关、调走工匠粮草,数月心血尽数白费!”
“更要命的是,新军士卒多是辽东流民、溃兵,如今仓促调兵远征,必生士卒怨怼!”
孙元化缓缓闭上眼,胸中满是无奈与憋屈。
他何尝不懂其中利弊,何尝不知此时调兵乃是竭泽而渔、自毁根基。
“本官何尝不知?”
孙元化睁眼,眼底满是疲惫,语气沉重。
“可辽东乃国门屏障,大凌河筑城关乎关外存亡,我一介地方抚臣,如何敢抗旨不尊?”
万般无奈之下,孙元化只能硬着头皮执行军令。
登莱精锐火器营仓促整编,数千新军士卒整装开拔,携带数十门红夷大炮、海量弹药军械,远赴辽西驰援。
全境征召的工匠、民夫、车马尽数随军北上,府库储备的粮草大半调拨一空,原本充盈起来的登莱军备、粮储,瞬间被掏空大半。
隐患,也自此深深埋下。
这批远赴关外的登莱新军中,孔有德、李九成等辽籍将领麾下士卒,大多是辽东溃兵与逃难流民。
他们背井离乡、抛家舍业,本是为求一口饱饭、寻一处安身之地才投身行伍,心中本就藏着流离之苦、家国之恨。
骤然被强行征调远征,远离家乡驻地、奔赴苦寒辽西,路途艰险、风霜刺骨,粮草转运断断续续,朝廷许诺的军饷迟迟不到。
士卒们日夜行军、疲于奔命,饥寒交迫、苦不堪言,心中的怨气与不满日复一日累积,层层积压,无处宣泄。
军中怨气悄然滋生,上下离心的隐患,已然生根发芽,只待一个时机,便会彻底爆发。
这便是日后震惊天下的吴桥兵变,最源头的军士矛盾。
而压垮登莱、山东的最后一根稻草,紧随而至。
为支撑辽西大凌河筑城工程、填补辽东巨额军饷亏空、供养关外数十万军民,户部四月下旬下发严令,全国加派辽饷,其中山东、北直隶作为临近辽东的核心腹地,赋税加派最重、催缴最急。
原本连年受灾、春耕歉收的山东百姓,本就度日艰难、食不果腹,骤然迎来新一轮严苛重赋。
州县官吏奉户部严令,日夜下乡催缴、严苛追索,丝毫不顾民间疾苦、荒年实情。
山东各府县,民怨瞬间沸腾。
暗流之下,怨气、疲惫、困苦、绝望,正在军民之间层层蔓延、不断发酵。
登莱新军的欠饷之怨、远征之苦,山东百姓的重赋之痛、求生之难,朝堂的急功之弊、竭泽之祸,尽数交织缠绕,化作一张无形的巨网,牢牢笼罩在崇祯四年的天下之上。
大凌河的筑城愈急、辽东的战事愈紧,大明内部的裂痕便愈大、隐患便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