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4章 登门会晤
辽海的风日渐温润,却吹不散辽东腹地的苦寒沉郁。
旷野枯草覆着残霜,远山壁垒肃杀苍凉,孔有德的驻军大营依山而立,层层岗哨密布,甲叶映着冷光,整座军营自始至终绷在极致的戒备状态里。
自长山岛大捷、七万汉民渡海归岛以来,这片辽东最精锐的明军驻地,便陷入了漫长的僵持博弈。
孔有德闭门稳军、静观其变,不拒对方试探,亦不松半分底线;荣力夫坐镇长山岛暗河岩洞营地,不急不躁、徐徐布局,以润物无声的方式,完成了对辽东局势的初步渗透。
僵持半月,无人主动破冰,却人人心知肚明:这场隔着山海、无声拉扯的博弈,终究需要一场直面会晤,摊开所有人心、利弊与出路。
长山岛临时营地之内,暗河流水潺潺,涤尽洞内风尘。
荣力夫立在桌案之前,指尖抚过三册装订整齐的小本子,神色沉稳冷敛,无半分急功近利的浮躁。
作为林墨麾下嫡系统领,他深得林墨布局精髓——乱世博弈,最下者以力压人,中上者以利诱人,最上者以局困人、以路留人。
这回去面见孔有德,他恪守三条铁律:绝不以物资示弱讨好,绝不以兵力援助受制于人,更绝不放下身段主动攀附,自弃博弈主动权。
身侧亲信看着案上文书,低声请示。
“统领,孔有德如今深陷绝境,粮草枯竭、四面皆敌,咱们手握先机,为什么不直接以粮草、军械为筹码,逼对方顺势结盟?反倒只带书信、情报与屯田方略,是不是太过温和了点?”
荣力夫抬眸,眼底无波无澜,语气冷静通透,字字皆是林墨传授的布局大道。
“一时粮草,是小利,可换一时依附,换不来长久同心;或许可解一时危局,让其心生依赖、但难保对方日后不会反噬。孔有德是辽东枭雄,傲骨入骨、心志坚韧,逼得太紧、只会激起他的抵触与戒备,适得其反。”
他抬手拿起三册文书,缓缓道来其中深意。
“时局书信,是让他看清天下大势,断死守大明的念想屯田治理方略,是给他一条不靠朝廷、不靠外援、自给自足的生路。”
“我们不施恩、不施舍,只指路。生路由他自己走,困局由他自己破,我们只做暗处托底之人。如此,他知前路唯有依仗我门,却不觉得是被胁迫;知我们能救他全军,却不觉得我有所图谋。主动权,永远握在我们手中。”
末了,他淡淡补了一句,暗藏最终底牌。
“暗中告知,可帮其消解小规模队伍的粮荒,点到即止、只救急、不兜底。让他尝到借力的甜头,却抓不住依附的筹码,慢慢滋生依赖,步步入局。”
亲信闻言豁然开朗,躬身领命。
一日之后,辽东大营外围。
无旌旗仪仗、无兵马随行、无利刃威慑。
荣力夫只带两名贴身亲兵,布衣束发、气质沉敛,孤身踏入孔有德的驻军防区。
沿途岗哨层层盘查、眼神戒备,刀枪林立、寒意森森。
营中不少将知道,自己眼前这人,便是那支跨海破金、救民七万、颠覆辽东格局的神秘势力统领,是让后金忌惮、让孔将军纠结半月的关键人物。
无人敢轻慢,亦无人敢亲近。
中军大帐之内,孔有德早已卸去战甲,一身常服端坐主位,神色平静无波,心底却早已翻涌万千、百般权衡。
半月隐忍观望,他早已摸清所有底细。
这支长山岛势力,不臣大明、不附后金,独立于两方格局之外,战力强横、民心所向、进退自如。
他日夜煎熬挣扎,明知对方示好必有所图、靠近必有所谋,却偏偏找不出半分恶意,抓不住半分破绽。
他无数次深夜自问:守大明,粮断援绝、身死业消;降后金,身败名裂、千古骂名;独守绝境,坐以待毙、全军覆没。
普天之下,看似他无路可走,却唯独这一条暗中联结的险路,尚存一线生机。
可他依旧不甘、依旧戒备。
他怕入局、怕被捆绑、怕半生基业沦为旁人嫁衣、怕数万将士沦为他人争霸棋子。
帐帘被轻轻掀开,荣力夫缓步而入。
身姿挺拔、步履沉稳,无半分倨傲强势,亦无半分谦卑讨好。
不拱手过度谦卑,不昂首刻意施压,只是以平视姿态,从容立于帐中,气场温和却自带压迫,冷静得让人捉摸不透。
“荣统领远道而来,请坐。”
孔有德开口,语气平淡,不露喜怒,礼数周全却疏离戒备,依旧端着大明辽东宿将的身段与傲骨。
荣力夫微微颔首,坦然落座,声音清稳、不急不缓。
“孔将军镇守辽东数年,浴血戍边、死守绝境,令人敬佩。”
“在下今日登门,不只为与将军论时局、谈生路。”
开门见山,直接击碎了孔有德预设的所有博弈场面。
孔有德眼底微凝,心中第一时间生出警惕。
他本以为对方此番面谈,必然会抛出条件、明示诉求、索要筹码,可荣力夫的开局,干净得超乎想象,没有胁迫、没有试探,只谈时局与生路。
“统领有话,但讲无妨。”
孔有德压下心绪,依旧维持着不卑不亢的姿态。
荣力夫看了眼对方直接开口道。
“当今天下,朝堂党争不休、文官倾轧武将、九边粮饷亏空、关内流民四起,大明早已积重难返、朽木难支。”
“辽东更是弃子之地,朝廷虽有心救援、但国库已经无力支撑,将军死守的忠义,换不来粮草、换不来生机,唯有死路一条。”
字字直白、句句戳心,没有半句虚言粉饰,精准撕开了孔有德心底最不愿承认的残酷现实。
孔有德指尖微僵,面色不动,心底却早已掀起波澜。
这些道理,他日夜心知,却无人敢、无人愿直白点破。
身为大明将领,他一生守忠守义,可这份忠义,早已被朝廷的凉薄碾碎殆尽。
荣力夫的话,不是挑拨,是赤裸裸的真相,逼得他无从回避、无处自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