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1章 老狼出山

    肯特山北麓。

    雪线往上,六月还结着冰碴子。

    雪线往下,针叶林密密匝匝铺了几十里。林子深处有一片空地,原木搭的寨墙,哨塔上挂着破旧的狼旗。

    完颜烈坐在寨中一块大石头上。

    石头被屁股磨了多年,磨出一层暗沉的包浆。面前的火堆烧着湿松枝,烟比火大,呛得人眼睛发酸。他用匕首削着一根箭杆,削得极慢。

    手上全是冻疮的疤,新疤叠旧疤。

    寨门口传来马蹄声。三匹马,都跑得口吐白沫,马上的人滚下来,单膝跪在火堆前。

    “大汗,金帐汗国的使臣到了山口。术赤亲自带队。五十车盐,还有互市文书。”

    完颜烈没抬头。

    “术赤?他不是被李元庆的土坯房卡断粮道了么。金帐汗国右翼万夫长,跑到肯特山来——汗王舍得把大将往山沟里派?”

    “文书上盖了汗王金印。”

    哨探从怀里掏出羊皮卷。

    完颜烈接过来,不急着展开,先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羊皮上沾着干草末和马蹄印子的泥巴味。

    “两天两夜跑的马?”

    “三匹。”

    “金帐汗国的马,跑三匹换五十车盐——术赤亲自来,带的肯定不止五十车盐。”

    完颜烈展开羊皮卷,火堆的光跳在字上。汗王的金印盖在右下角,印泥里混了马血,颜色发黑。他不看正文,先看落款,再看条款,再看了一遍。

    匕首还攥在左手里,箭杆搁在膝盖上。

    “让术赤进来,不要带兵,只带一个随从,寨门只开半扇。”

    哨探跑出去,完颜烈把羊皮卷递给旁边一个断了两根手指的老头。

    “赫连昌,你看看。”

    赫连昌接过羊皮卷,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他只有一只眼,另一只是被狼河城的火铳打瞎的。独眼在火光下闪着浑浊的光。

    “草场三年免贡,五百匹战马,肯特山以南到乌兰哨站全归我们。条件是——入秋之前在唐国北疆闹出动静。不拘大小,只要让唐国的北线紧张起来。”

    “金帐汗国被李元昊打疼了。”

    完颜烈把匕首插回靴筒。

    “不是疼——是怕。怕李元昊入秋吞下秃马部,冬天南下。汗王挡不住李元昊,就想让我在北边点火牵制唐国。唐国被牵制住,就没精力给李元昊递刀子。没有唐王的刀子,李元昊的连环铳阵撑不过半年。”

    “借刀杀人。”

    “对,但刀不是我们。”完颜烈站起来,走到寨墙边。寨墙是用整根松木夯的,缝隙里塞着干苔藓。他伸手抠出一撮,放在掌心搓碎。

    “汗王这把刀——是让唐王分神。唐王分神,他在西边收拾李元昊。收拾完李元昊,转过头来收拾谁?”

    赫连昌沉默了一会儿。

    “收拾我们。”

    “对。收拾完李元昊,汗王不会让我们留在肯特山。草场三年免贡——三年后呢?三年后汗王缓过手来,第一刀砍的就是肯特山。现在的草场是饵,五百匹战马是饵,互市权是饵。饵吞下去,钩子就在嘴里了。”

    完颜烈把碎苔藓扔进火堆。火苗窜了一下,冒出一股青烟。

    “但饵还是要吞。”

    术赤站在寨门外。

    半扇木门吱呀一声拉开。寨墙上的哨兵端着铳子,铳口随着他的脚步慢慢转。寨子不大,依着山势砌了三层。底层是马厩,中层是营房,顶层是大帐。山路陡峭,碎石在靴子底下打滑。

    术赤的左臂还包着羊皮。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路陡,是因为左臂使不上力。摔下马时断了两根骨头,接骨的巫医没接正,骨头长歪了。

    现在左手握缰绳可以,握刀握不稳。

    火堆旁站着十几个人,衣服破旧,但刀和铳子都擦得亮。一张张脸上全是冻伤的痕迹——鼻子、耳朵、颧骨,紫红色的疤在火光下泛着油光。

    完颜烈坐在石头上,没站起来。

    “术赤,上次见你还是汗王登位那年。你带了三千骑来肯特山巡边,站在寨门口不肯进来,说寨子里有跳蚤。”

    “那时候是汗王巡边,今天是来送盐。”

    “盐在哪?”

    “山脚下,五十车,还有三车铁料。”

    “铁料?汗王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完颜烈往火堆里丢了块湿松枝。

    “不是大方,是着急。草原上现在不缺盐——李元昊有撒哈伊盐池。也不缺铁——李元庆的赤谷有土坯房,唐王的铁路往西一寸一寸啃。汗王这时候送盐送铁,不是帮我,是帮他自己。”

    术赤在火堆对面站定,左臂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骨头没长好。

    “完颜烈,你在这山沟里蹲了几年。蹲得够久了。汗王给你机会——肯特山往南到乌兰哨站,全是你的草场。五百匹战马,入秋之前送到。三年互市,不收贡赋。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在北边弄出动静。不用攻城,不用占州。只需要在狼河城和镇北城之间来回晃,让唐国的北疆守军不敢挪窝。”

    “弄出动静。”

    完颜烈把匕首拔出来,在火堆边沿划了一道线。

    “在狼河城外面放三股黑烟,唐国的电报就会响。阿紫从狼河城出来,阎媚从镇北城出来。两路骑兵一合围——我的退路在哪?”

    “退路在肯特山,唐国的骑兵不擅长山地战。”

    “那是以前,现在他们有摩托车。摩托车不能爬山,但山脚下的平地全被摩托车堵死了。上次我在狼河城外面碰了一次摩托车——三百骑冲上去,活着退回来的不到一百。摩托车不用休息,不用换马,带足了油能从天黑追到天亮。你让我在北边闹动静——动静闹了,我怎么退?”

    术赤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展开,上面画着北疆的地形——从肯特山到狼河城,从狼河城到镇北城,每一条河谷、每一片林子都标注了。

    “摩托车要油,油从高昌城运到北疆,要经过久安城和晋阳。久安城到狼河城之间有一段戈壁,没有油站。摩托车追出那片戈壁就得停。你在戈壁边上闹动静,摩托车追过来,油不够往回走。你用骑兵在戈壁上遛它——遛到它油尽,骑兵再上。”

    完颜烈看着地图,手指点在久安城的位置。

    “久安城是谁的地盘?”

    “唐王的十四岁儿子李长治当刺史。一个孩子。”

    “孩子?”完颜烈冷笑,“唐王的孩子都是怪物。李清晨十四岁设计摩托车图纸,李长治十四岁写城规、带队架银线。你以为孩子好对付——狼河城那一仗之前,我也以为摩托车只是铁壳子。”

    他把地图推回去。

    “术赤,你是带兵的人,你实话告诉我——汗王现在到底有多急?”

    术赤沉默了几息。

    “很急,李元昊已经在北海聚集了两千多人。钦察部归附,撒哈伊盐池联姻,秃马部入秋之前大概率也会归附。秃马部到手,他就有了好马和好骑手。加上连环铳阵——汗王的正面对冲打不赢,围困又围不死。汗王需要时间,半年,半年之内不能让唐王再给李元昊递刀子。”

    “所以要我牵制唐国。”

    “对,你牵制唐国半年,汗王集中兵力拔掉定北营。定北营拔了,汗王把乌兰哨站以西的草场全部划给你。连带金帐汗国西翼的互市权。到时候你的部众可以到西域去卖皮货,不用再蹲在这座破山沟里啃松子。”

    完颜烈站起来,走到寨墙边,推开一扇木窗。

    山风灌进来,火堆上的烟往一边倒。

    山下是肯特山的层层针叶林,林梢往西,隐约能看到乌兰哨站的灰烟。

    再往西,是北海的方向。

    “李元昊,当年我从狼河城败退的时候,他才刚在北海扎营。几百人,几顶破毡房。现在才几年——两千多人,三块地盘,连环铳阵。再过半年就是两万人。金帐汗国挡不住,让我在北边替他分忧。”

    他转过身。

    “术赤,汗王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不牵制唐国,让唐王继续给李元昊递刀子。李元昊做大,第一刀砍的是金帐汗国,不是肯特山。我蹲在山沟里看两头老虎互相咬——咬到最后不管谁赢了都得喘口气。喘气的时候,肯特山还是肯特山。”

    “你想坐山观虎斗?”

    “不是想,是一直在做。”完颜烈走回火堆边,“我在肯特山蹲了这些年,不是蹲着等死。是蹲着等人来求我。今天汗王派人来了——说明时机到了。但时机到了不等于我要按汗王的节奏走。”

    “你要什么条件?”

    “五十车盐不够,五百匹战马不够,草场三年免贡——不够。”

    完颜烈把匕首插在泥地上,刀尖入土三寸,刀身微微颤动。

    “我要汗王把乌兰哨站让出来。”

    术赤脸色变了。

    “乌兰哨站是金帐汗国北翼的门户。”

    “门户?”完颜烈笑了,“乌兰哨站已经被李元昊打穿两次了。巴图尔死在那,格日勒退在那。一个被打穿两次的哨站,还叫门户?叫漏勺还差不多。你把漏勺给我——我替汗王堵住这个漏勺。乌兰哨站在我手里,李元昊要南下就得从我眼皮底下过。我不用追着他打,他得先来打我。等他来打我——就不是汗王挡他,是我挡他。汗王可以把西翼的兵力全抽回来,集中打定北营。”

    术赤没说话,火堆里的湿松枝发出一声爆裂。

    “完颜烈,乌兰哨站是金帐汗国的土地,你要这块地——拿什么换?”

    “拿三年不南下换。”

    完颜烈的声音压得很低。

    “乌兰哨站在我手里,我的部众就不用蹲在肯特山啃松子。有草场,有盐路,有互市——我就不需要南下抢唐国的村子。不南下抢村子,唐国的北疆就太平。唐国北疆太平,唐王就不会把铁路往北修。铁路不往北修——金帐汗国就还有草原。这是连环账,你算得清楚。”

    术赤盯着完颜烈的眼睛。

    “你要乌兰哨站——是想当金帐汗国和唐国之间的缓冲国。”

    “不是缓冲国。是钉子。”完颜烈拔出匕首,“钉在金帐汗国和唐国之间的钉子上。两头都要给我好处。不给好处我就倒向对面。汗王让我牵制唐国——可以。但牵制唐国之后,我怕汗王卸磨杀驴。有乌兰哨站,我就有自保的根基。”

    术赤站起来。

    “乌兰哨站的事——我回去禀汗王,三天之内给你答复。”

    “不用三天。”完颜烈把匕首收回靴筒,“你现在就可以发电报。肯特山山顶有电报机——去年从西域商队手里买的。唐国淘汰的旧型号,但发到乌兰哨站没问题。”

    术赤愣了一瞬。

    “你有电报机?”

    “蹲山沟不等于聋子。”完颜烈指了指山顶。

    “草原上发生的事,西域发生的事,高昌城发生的事——我每天都知道。李元昊拿下康里山谷那天,我就知道。李元庆在赤谷竖旗那天,我也知道。”

    “唐王在楼兰大婚那天——我知道的比你还早。金帐汗国的汗帐还没收到消息,我已经收到了。”

    “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从高昌城往东到潜龙、往西到楼兰疏勒,电报线是唐王修的。唐王修的东西,他用得最好,但电波在空中不分你我,我有一台旧机器就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