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2章 盾构机

    房车在老河道边上停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阿布都拉的媳妇端了一笼刚出炉的素馅包子上车。花无缺坐在折叠桌前,拿筷子夹了一个。咬开皮子,馅料是沙葱和粉丝。沙葱是老河道边上野生的,其其格蹲在苗圃边顺手摘的。

    “这包子比楼兰王宫的厨子做得好。”

    阿布都拉的媳妇搓着围裙笑。

    “女王喜欢吃就好。沙葱是野生的,铁路修通之后老河道两边要修护坡,沙葱地可能要被推平。我跟阿布都拉说了,让他找墨师父求个情,留一片沙葱地不推。”

    “墨师父怎么说?”

    “墨师父说——沙葱也是西域的根。推土机绕个弯就行了,不差那几尺地。”

    花无缺把剩下半个包子吃完。李晨从车下走上来,手里拿着两张图纸。

    “今天带你们去看盾构机,楚玉上回看的是样机试机,这次是正式掘进,隧道已经挖了三分之一,年底能通。”

    楚玉从车厢里探出头。

    “我也去,上次在晋阳看样机试机只看了半天,这次想看一整天。花无缺没见过盾构机——那东西比房车还大,像个铁蚯蚓在山肚子里钻。”

    李晨把图纸摊在折叠桌上。

    “铁蚯蚓这个说法好。盾构机就是一条铁蚯蚓。头上有刀盘,刀盘转起来啃石头,啃下来的碎石用传送带运出来。后面跟着铺衬砌的工人,一边挖一边铺。隧道挖通了衬砌也铺好了,比人工开山快一百倍。”

    花无缺盯着图纸看了半天。

    “这刀盘怎么转的?山里的石头那么硬,铁刀片啃得动?”

    “啃得动,刀盘上的刀片不是普通铁,是钨钢合金,钨钢的硬度仅次于金刚石。博格达峰的石头是花岗岩,硬度七级,钨钢刀片硬度九级。九级啃七级,就像刀切豆腐。”

    “钨钢是什么?楼兰的铁矿里没有这种东西。”

    “钨是一种金属元素,产自中原南方的矿山。唐国炼钢厂用电弧炉把钨和钢熔在一起铸成合金。这技术是杨素素带着北大学堂的学生攻克的——精密铸造,高温烧结。回头带你去潜龙城北大学堂看看,那里有实验室,里面全是瓶瓶罐罐。”

    楚玉从车厢里走出来,肩上搭了一条薄披风。

    “花无缺,北大学堂现在比你上次去的时候又扩了一倍。李清晨那丫头十七岁教四门课,学生从十几个变成几十个。其中有两个是西域来的——阿克苏的侄子阿克苏·吐尔逊,阎小霜从镇北城带来的姑娘。你肚子里那个孩子将来要是喜欢机器,可以送到北大学堂跟李清晨学。”

    “李清晨——就是那个设计旋挖式掘土机和楼兰城配电网络的女孩子?”

    “是她,郭孝说她比她爹强。她自己不承认,说只是站在爹的肩膀上。但这丫头的本事是真本事——高压输电铁塔的结构计算全唐国只有她能做,李长治架银线的时候每座铁塔都要经她验算。”

    李晨收起图纸。

    “行了,先上车。盾构机的工地离这不远,沿着老河道往博格达峰方向开,一炷香的功夫就到。今天隧道掘进到花岗岩层和砂岩层的交界处,刀盘要换两组刀片——正好让你们看看盾构机的肚子里长什么样。”

    三人上了房车。

    苏文坐在驾驶位上发动引擎,发动机低沉地吼了一声,车身微微震动。花无缺坐在软座上,手不自觉地抓住扶手。

    楚玉握了握花无缺的手。

    “别怕,我第一次坐汽车也怕,坐两回就惯了,比马车稳。”

    房车缓缓开动。

    四个比人还高的轮子碾过碎石滩,车身平稳得像坐在驼背上。

    车窗外面,老河道的桥墩一根接一根往后退。桥面上的工人正在绑钢筋,焊光一闪一闪。更远处,铁路路基已经铺了碎石底基层,压路机在上面来回碾压,铁轮子碾过碎石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花无缺趴在车窗边往外看。

    “那些工人——在绑什么?”

    “钢筋。”李晨坐到花无缺对面,“水泥抗压不抗拉,钢筋抗拉不抗压。混凝土是把水泥和钢筋的优点合在一起。水泥抱住钢筋,承重靠水泥,抗拉靠钢筋。桥墩能撑得住火车头的重量,全靠钢筋水泥一起工,这是材料力学的原理。”

    “材料力学?”

    “一门学问,研究材料怎么受力,以后让李清晨给你讲,这丫头教课比我强。”

    房车拐了个弯,老河道尽头的盾构机工地出现在视野里。

    隧道口像一张巨大的铁嘴嵌在山体上。

    洞口上方的岩石被削平了一块,喷了水泥浆护面,洞口两侧堆着小山一样的碎石——刀盘啃下来的花岗岩碎块,灰白色,断面在阳光下闪着晶体光泽。

    传送带从洞口伸出来,碎石源源不断从隧道里运出,落在碎石堆上。

    墨问归站在洞口,安全帽的帽檐压得很低,工作服袖口沾着机油和岩粉。

    李长治站在旁边,手里拿着进度日志。

    房车停下,李晨扶着花无缺下车,楚玉跟在后面。工地上轰隆声震天,传送带嘎吱嘎吱响,碎石滚落的哗啦声混在一起,花无缺用手挡着耳朵。

    “这声音——比打雷还响。”

    “刀盘转速每分钟六转,啃下来的碎石每分钟好几斗。”

    墨问归走过来,“王爷,今天刀盘要换两组刀片。交界处的砂岩层刚啃完,接下来是硬花岗岩,刀片磨损比预期快了三天。李清晨设计的旋挖式掘土机也到了——在旁边那个隧道口。两条隧道同时掘进,工期能缩短两个月。”

    “带路,进隧道看看。”

    隧道里点着柴油机带动的电灯,灯泡挂在衬砌上,间距十步一盏。

    光线昏黄,照得隧道壁上的岩层纹理一层一层清晰可见。

    拱顶喷了水泥浆,还在往外渗水珠,脚下的铁轨还没铺,只铺了临时施工用的窄轨,矿车停在轨道尽头。

    花无缺提着裙摆小心绕过积水坑,楚玉走在前面,步子稳。

    “这隧道挖通之后有多长?”

    “一千二百步,穿过博格达峰余脉的山腹,最深处离山顶有上百步。盾构机从南头掘进,李清晨设计的旋挖机从北头掘进。两头对打,年底在山中间碰头,两头对接的误差不能超过两指宽。”

    花无缺难以置信地看着李晨。

    “两指宽?一千二百步长的隧道,两头对接误差不超过两指宽——这怎么做到的?”

    “靠测量,隧道口外面有测量基准点,用经纬仪和水准仪定位。盾构机肚子里有激光导向系统——李清晨设计,杨素素做的光学镜头,激光打出一条直线,刀盘沿着激光走,偏差超过半指自动修正。”

    李晨指了指隧道壁上的红色标记。

    “那些标记是测量控制点。每天早晚各测一次,数据记在进度日志上,李长治手里那本日志就是。”

    花无缺走到隧道壁边,伸手摸了一下岩层,花岗岩的断面又冷又硬,晶体颗粒在灯光下闪着细细碎碎的光。

    “这山——在这里立了不知道多少万年。你们用一台机器就把它啃穿了。”

    “不是啃穿,是说服。”李晨站在她身后,“石头有纹理,有节理,有软硬。顺着纹理啃省力,逆着节理啃费刀。刀盘上的刀片不是蛮力硬啃——是找到石头最薄弱的走向,顺着那个走向一层一层削。这跟你在楼兰改制是一个道理。尉迟洪那些老楼兰人就像花岗岩——硬,但不是啃不动。找对他的纹理,顺着他的节理,一层一层削,他就服了。”

    花无缺收回手,指尖上沾了一层细岩粉。

    “你把开山和改制比成一件事?”

    “本来就是一件事。开山是跟石头对话,改制是跟人对话。石头不说话,但石头有脾气。人不一定说真话,但人也有纹理。能找到纹理的人,石头和人都不难对付。郭孝跟我下棋时常说——治大国若烹小鲜。这句话反过来说也成立:开大山若治小国。火候到了,石头也会让路。”

    三人走到盾构机尾部,刀盘的轰鸣声在这里变得沉闷,换刀片的工人满身岩粉,脸上戴着口罩,只露出眼睛。

    一个工人从刀盘检修口探出头。

    “王爷!旧刀片拆下来了。磨损比预想的厉害——交界处的砂岩里有石英脉,三组刀片崩了口。好在备用的钨钢刀片够用,两个时辰能换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