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0章 女儿姓花,儿子姓尉迟
五月的博格达峰顶还挂着雪。
山脚下的老河道两边,梭梭苗已经冒了半尺高。其其格蹲在苗圃边上,拿炭笔在本子上记——成活率七成三,比预想的多了半成。
从楼兰到高昌的官道上,一队骑兵护着一辆马车往东走。
马车窗帘掀开一角,花无缺往外看了一眼。博格达峰的雪线在晨光里泛着青白。
尉迟衍骑马跟在车旁。
“女王,前面就是高昌隘口。要不要先派人通报?”
“不用通报,楚玉姐姐知道我今天来,电报昨天就发了。”
“电报里您没说怀孕的事。”
“这事不能在电报里说。”
马车穿过隘口,李破城站在关墙上,看了一眼车队的旗帜——楼兰女王的沙枣花旗,回头朝关墙下面喊了一嗓子。
“莫尔根——开闸,楼兰女王到了。”
关墙上的守兵挺直了腰。
隘口外面,排队的党项商队、粟特驼队、龟兹铁匠纷纷扭头。马车从他们面前驶过,窗帘没掀。赶车的老驼夫认得路,鞭子一甩,直奔高昌城。
州府衙门后院,楚玉正在院子里晾小孩衣裳。
细棉布的小褂子,针脚缝得密,旁边石桌上搁着一叠裁好的尿布片。
铁柱从外面跑进来。
“王妃——楼兰女王到了。马车已经进了城门,没提前通报,直接来的。”
楚玉把手里的衣裳搭在晾衣绳上,拍了拍手上沾的棉絮。脸上没有惊讶。
“她一定会来,怀孕这么大的事,她不会只等着铁路修通,有些话得当面说。”
院门推开。
花无缺走进来,朝服没换——白色锦袍,腰带绣沙枣花。头发盘得比平时高了些,插着楚玉送的那支银簪。簪头的桃花在五月的阳光下亮得晃眼。
楚玉站起来,两个人隔着院子对视了一眼。
花无缺往前走了两步,双膝一弯要往下跪,楚玉快步上前一把扶住。
“怀了身子的人跪什么。你肚子里怀的是唐王的骨肉——这膝盖金贵着。”
“姐姐知道?”
“你不发电报,我也能猜到。尉迟衍那老臣每次发政务简报都写得密密麻麻,唯独你身体不适那一段只写了三行,他写三行就说明事情不小。”
楚玉拉着花无缺的手。
“加上你这两个月不出王宫、不巡沙枣林、连龟兹使臣的国宴都让尉迟衍代劳——除了怀孕,还有什么事能让楼兰女王把国宴推给别人?”
花无缺直起身,手不自觉地按在小腹上。
“三个多月了,大婚那几日怀上的。医女说脉象稳,胎位正。我来高昌——是要亲口告诉姐姐一件事。”
“什么事?”
“楼兰王家的规矩,从老女王那代传下来的规矩——楼兰女王的第一个孩子,如果是女儿,姓花。如果是儿子,姓尉迟。”
花无缺停了一下。
“全楼兰只有女王的女儿可以姓花,这是王族的姓,六百年来一代只传一个人。老女王姓花,我姓花。我的女儿也姓花,这是楼兰的根,不能断。”
楚玉拉着花无缺在石凳上坐下。
五月的高昌城太阳已经有些毒,院墙上的爬山虎叶子卷了边。铁柱端了两碗八宝茶进来,搁在石桌上,退出去把院门带上了。
“这事你跟王爷说过吗?”
“还没,我想先跟姐姐说。姐姐是正妃,齐家院的规矩——新媳妇进门先拜正妃。我虽然嫁了唐王,但楼兰女王的身份不能丢。这孩子姓什么,关系到楼兰和唐国的将来。”
花无缺端起茶碗,没喝。
“尉迟洪那几家老楼兰人,嘴上说规矩可以改,心里还是在乎的。上次我在正殿宣布推举制,尉迟洪问了那句话——如果长老会选出一个龟兹铁匠当楼兰王,楼兰还算楼兰吗?我回答了,他嘴上服了,但心里的疙瘩没那么容易消。”
“所以你想让儿子姓尉迟——安尉迟家的心?”
“不只是安尉迟家的心,是安楼兰所有人的心。花是王族的姓,尉迟是楼兰的姓。女儿姓花,继承王族的血脉。儿子姓尉迟,继承楼兰的根,两边都不偏废。”
花无缺把茶碗放下。
“将来孩子长大,女儿选楼兰人身份可以竞争王位,儿子选楼兰人身份也可以竞争王位——但女儿有花姓的传承,儿子有尉迟姓的根基。楼兰人不管站在哪一边,都能在王族里找到自己的归属。”
“你想得比我还细。”
“这是我爹临死前教我的——治小国如烹小鲜,火候不能大,翻面不能勤。一个姓的事看着小,但牵的是楼兰六百年的根。火候大了,根就断了。火候小了,根扎不深,得刚好。”
楚玉沉默了一会儿。
院子里有风吹过来。晾衣绳上的小褂子轻轻晃。
“你爹把你教得好。十一岁登基,一个人撑着楼兰十七年——你用的不是美貌,是脑子。不过这件事不止牵楼兰的根,还牵唐国的根。王爷的儿子——就算是楼兰女王生的——在唐国也是王子。唐国的王子姓尉迟——朝堂上那些人会怎么说?刘策那边怎么想?”
“姐姐,这正是我要跟你商量的。我不懂唐国的朝堂规矩。刘策是天子,唐王是天子的老师。老师的孩子姓什么,天子会不会在意?”
“刘策不会在意,但朝堂上有人会在意。礼部那些人——祖宗规矩挂在嘴边的老学究——他们会说唐王之子姓母姓不合礼制。不过这些人不用你操心,长乐公主和刘策各打一板子就老实了。”
楚玉把晾衣绳上的一件小褂子取下来叠好。
“真正要操心的是阎媚——她的儿子李破城、女儿李星晨,都是李姓。你儿子姓尉迟,在齐家院里怎么排?在唐国的爵位序列里怎么算?”
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阎媚的声音先到了。
“在齐家院里排老几,不看姓什么,看谁生的。”
阎媚大步跨进院子。
镇北州的太阳把皮肤晒得黑红,红衣鞭子缠在腰间,靴子上还沾着草原上的泥。身后跟着李破城。李破城低着头,不敢看李伽宁住过的那间厢房——厢房门关着,窗台上搁了一盆干了的沙枣花。
“阎媚姐姐。”花无缺站起来,“我刚才说的话姐姐听到了?”
“在院墙外面全听到了。”
阎媚在石凳上坐下,端起铁柱留下的八宝茶灌了一口。
茶凉了,但阎媚不在乎。
“你进门先找楚玉是对的——规矩不能乱。但你肚子里那块肉姓什么,我这个当平妻的也有话要说。楼兰女王生儿子姓尉迟——这是楼兰的规矩,我尊重。但唐国这边也有规矩。唐王的儿子,不管姓什么,成年后都要封爵。”
“李破城封了高昌州守将,李破虏在西凉。你的儿子姓尉迟,将来封什么爵、封在哪里——这事得提前说清楚。我不是争,是堵嘴。把规矩定在前面,省得以后朝堂上那帮人嚼舌根。”
“姐姐说的封爵——我不懂。楼兰没有爵位,只有王位。王位要推举,但爵位是什么?”
“爵位就是唐国给王爷的儿子们每人一块封地——不是真的分封,是名义上的。有封地就有爵禄,有爵禄就有朝堂上的位置。你的儿子如果姓尉迟,朝堂上会有人说他应该算楼兰人,不该拿唐国的爵禄。到时候这些人嘴上说的是爵禄,心里想的是排挤——他们怕唐王的儿子太多,势力太大。”
楚玉把叠好的小褂子放进布袋里。
“花无缺,阎媚说的是朝堂上的实情。但这事的解决办法不难——你儿子成年后自己选身份。选楼兰人就按楼兰规矩,选唐国人就按唐国规矩,两边都认。”
“封爵的事呢?”
“我跟长乐公主提一句,让她在刘策那边先备个案。楼兰女王的儿子选唐国身份——封爵的爵名就用‘楼兰’两个字。楼兰郡王。既有唐国的爵位,又不丢楼兰的脸。封地就封在高昌到楼兰的铁路沿线——不是真封地,是名义封地,实际上那一带是桃花城的范围。桃花城不收税不查关文,正适合当一个名义封地,你觉得怎么样?”
花无缺眼眶红了。
“姐姐——你把孩子的名字、封爵、封地全想好了。”
“不是想好的,是替你预备的。你一个人在楼兰撑着,肚里怀着孩子还要应付尉迟洪那帮人。我这个当姐姐的能做的就是替你多想几步。”
院门又推开了,李晨站在门口。
手里提着两袋东西——一袋是潜龙城新出的细棉布,一袋是交趾唐王城阿桃托人捎来的豆芽种子。
“听说楼兰女王来了高昌城,也不提前发电报。我这王爷还得从工地上跑回来换衣裳——铁柱说你到了,我才知道。”
花无缺站起来看着李晨,她怀孕后第一次站在这个人面前,还没来得及开口说那件事。
李晨把两袋东西搁在石桌上。
“楚玉,这些细棉布给花无缺带回去做小孩衣裳。阿桃寄来的豆芽种子——楼兰王宫后院有空地,种一片豆芽。绿豆芽黄豆芽都行,孕妇多吃豆芽对胎儿好。”
花无缺愣住了。
“你——知道了?”
“尉迟衍私下发了电报。‘桃花谢了,等铁路’——这五个字你没收到?”
“收到了。我以为你只是猜到,不确定。”
“不确定的事我从来不做。你的性子我最清楚——摘面纱要当面摘,定终身要当面定,怀孕这么大的事不会在电报里说。所以我等你当面告诉我。”
花无缺低下头,手按在小腹上。
过了片刻抬起头,眼眶微红。
“那我现在当面告诉你——李晨,你要当爹了。孩子是大婚那几日怀上的。医女说脉象稳,胎位正。楼兰的规矩——女儿姓花,儿子姓尉迟,全楼兰只有女王的女儿可以姓花。”
李晨伸手把花无缺按回石凳上。手很轻,落在肩膀上像搁一片桃花。
“规矩是好规矩。女儿姓花,儿子姓尉迟——既保住了楼兰的王族传承,又安了尉迟家的心。花是王族的姓,一代传一人。尉迟是楼兰的姓,扎根六百年。你生儿子我高兴,生女儿我也高兴,姓花姓尉迟——都是我们的孩子。”
“唐国这边封爵的事呢?”
“按楚玉说的办,刘策那边我去说。”
“谢谢。”
“谢什么,你怀孕三个月了,从楼兰到高昌坐马车颠了一路——为了当面告诉我孩子的姓。这份心意,比我给你的铁路和电灯重得多。”
李晨看了一眼石桌上的布袋。
“楚玉准备了些小孩衣裳,待会儿带回去。阎媚你刚才也听到了——她不是争,是替你把朝堂上的路提前铺平了。”
阎媚端起凉透的八宝茶又灌了一口。
“我阎媚说话不好听,但有一句说一句——你花无缺是西域第一美人,当了十七年女王,骨气比你楼兰城墙还硬。我阎媚最服的就是硬骨头。你肚子里那块肉,不管是姓花还是姓尉迟,生下来就是我阎媚的侄儿侄女。谁要是拿姓氏嚼舌根——镇北州的鞭子不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