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8章 孩子姓什么?

    “我不管孩子姓什么,我就知道一件事——唐王娶了女王之后,楼兰城里的铁匠铺多了三个。”

    “龟兹的铁匠行会要来开分号,铁路沿线要建铁器作坊。以前楼兰的铁钉都要从高昌运,铁路通了之后楼兰自己能打铁。”

    “我一个龟兹来的学徒,以前一个月挣两袋面粉,现在挣四袋,多出来的两袋寄回龟兹养我娘。你们在茶馆里争规矩、争血脉、争姓李姓尉迟——我娘在龟兹只关心一件事:面粉能不能多寄一袋。”

    尉迟洪把茶碗搁在桌上。

    “年轻人懂什么,血脉是根,根没了,面粉再多有什么用?”

    龟兹学徒站起来。

    “血脉是根,面粉是命。没命要根干什么?老丈,您是尉迟家的旁支,祖上跟着老女王守过城,有资格谈血脉。我爹是龟兹打铁的,我爷爷也是打铁的,我祖上十八代都是打铁的——我们这些人,从来不在血脉里。女王嫁人、孩子姓什么、王位传给谁——我们管不着。但铁路通不通、电灯亮不亮、巴扎收不收税——我们每天都在管。因为这些事决定了我们能不能多挣一袋面粉。”

    茶馆里安静了片刻。

    粟特商人又嚼了一颗杏仁。

    “这学徒说的话,茶馆外面的人都在说。尉迟老哥,你们尉迟家在楼兰是望族,但楼兰城现在有一半是外来户——粟特人、龟兹人、于阗人、党项人、汉人。这些人在楼兰没有祖坟没有祠堂,只有铺子和作坊。他们关心的不是血脉,是生意。唐王给了他们生意,他们就认唐王,女王给了他们庇护,他们就认女王。将来那个孩子长大,铁路通了,电灯亮了,巴扎的生意做到波斯湾——那孩子说一句话,比尉迟家的族规还管用。”

    尉迟洪沉默了很久。

    “我不是反对女王,我是担心——担心楼兰六百年的规矩就这么没了,将来怎么跟祖宗交代。”

    “老女王在世的时候说过一句话——楼兰的祖宗在沙枣林里,不在祠堂里。沙枣树活一千年,根在沙子里扎得深,不是因为规矩,是因为水。有水就活,没水就死。唐王给楼兰挖了渠、引了水、修了铁路——他就是楼兰的水。老丈,祖宗要的不是规矩,是楼兰活下去。”

    尉迟洪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凉了,但没再加。

    巴扎外面的街道上,一群孩子追着粟特商队的骆驼跑。

    骆驼脖子上的铜铃叮叮当当响,驼背上驮着高昌城运来的搪瓷盘和细棉布。

    驼队领队的老汉赶了三十年骆驼,第一次看到楼兰城的巴扎在傍晚还开着——因为电灯。虽然楼兰城还没通电,但高昌城的电灯已经亮了。

    商队的人回来说起电灯,眼睛里全是光。

    放羊老人赶着羊群从茶馆门口经过,羊群挤挤挨挨走过石板路,留下一地羊粪蛋。放羊老人抬头看了一眼茶馆里的尉迟洪,停下脚步。

    “老洪,茶馆里争什么呢?”

    “争楼兰以后姓什么。”

    放羊老人拿赶羊棍敲了敲石板。

    “姓什么?你问问我的羊——羊圈里今年多了三只小羊羔,母羊奶水足,羊羔活蹦乱跳。你知道为什么?因为羊泉水库的水灌了草场,草长得旺。羊泉水库是唐王修的,水是唐王引的。我的羊不问姓什么,只问草好不好,草好就是好日子。你活了六十多年,连这个道理都不懂?”

    尉迟洪没说话。

    放羊老人赶着羊走了,羊群拐过街角,消失在土墙的阴影里。驼铃还在响,巴扎上的吆喝声一阵高过一阵。

    王宫二楼。

    花无缺倚在窗边,手里剥着一颗干杏仁。

    窗外巴扎上的喧闹声隐约传进来——驼铃、吆喝、铁匠铺的锤子声混在一起。

    尉迟衍站在门内。

    “女王,城里的议论——您都听到了?”

    “听到了,尉迟洪在茶馆里说楼兰要改姓李了,龟兹学徒说谁能让他多挣一袋面粉就支持谁,放羊老人说草好就是好日子,粟特商人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花无缺把杏仁掰成两半。

    “他们都没说错,只是站的立场不同,尉迟洪站在尉迟家的立场,龟兹学徒站在铁匠铺的立场,放羊老人站在羊圈的立场,粟特商人站在巴扎的立场。立场不同,话就不同。”

    “那女王怎么看?”

    “有一点是相同的,没人反对铁路。没人反对电灯,没人反对免税,尉迟洪也没反对。他只是担心规矩改了之后尉迟家不再重要了,其实他不用担心——楼兰的路修通了,规矩改好了,尉迟家的商队也会多挣面粉。”

    “女王说得是,尉迟洪是您叔父辈,这几个月商队在高昌隘口走互市,关税降了一成,尉迟家比谁都高兴,他就是嘴上说说。”

    “嘴上说说没关系,心里服就行。”

    花无缺站起来。

    “传我的话下去——明天在王宫正殿召见各国使臣。疏勒、龟兹、于阗的使臣都到。尉迟洪和几位老楼兰人也请来,我有话要说。”

    “是关于孩子的事?”

    “是关于楼兰未来的事。”

    高昌州府衙门后院。

    李晨和郭孝隔着一盘棋坐着,棋盘上黑白交错,棋势厚薄分明,郭孝捏着白子迟迟没落。

    “王爷,楼兰城里的议论传到高昌了。尉迟家的旁支说楼兰要改姓李,龟兹学徒说谁能让他多挣面粉就支持谁,放羊老人说草好就是好日子。花无缺明天在王宫召见各国使臣,连尉迟洪那几个老楼兰人都请了。”

    “她要说什么?”

    “据尉迟衍私下传来的简报——她要宣布一件事。不是孩子的姓氏,不是王位继承,是楼兰未来的规矩。具体内容没透露,但尉迟衍说女王这几天一个人在二楼写东西,写了好几个晚上。羊皮纸写了撕撕了写,最后定了三条,明天当众宣读。”

    郭孝把白子落在棋盘上。

    “如果花无缺自己把规矩立好了——既不让楼兰人觉得失了传承,又不让孩子将来为难——那她就不是西域第一美人,是西域第一女王,美人靠脸,女王靠脑子。她有脑子。”

    李晨拿起黑子,在棋盘上落了一子。

    “她当然有脑子,十一岁登基,十七年面纱,一个人撑着楼兰。她的脑子比西域大多数男人都好使,不过她定规矩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有脑子——是为了让那孩子将来不用面对茶馆里那种争论。她不想让孩子生下来就被人问:你是楼兰人还是唐国人。她要让孩子生下来就有一个答案——不是别人给的答案,是她这个当娘的提前写好的答案。”

    “那这个答案是什么——王爷猜得到吗?”

    “不用猜,等铁路修通,我去了楼兰,她自然会告诉我。她那个人——大婚要当面嫁,怀孕要当面说,规矩要当面讲,她从来不在电报里说重要的事。”

    郭孝又落了一子。

    “王爷,花无缺怀孕的消息传到西域各国之后,各国反应不一样。疏勒使臣加快了关税谈判,想在铁路修通前谈妥。龟兹铁匠行会已经派人在楼兰城外看地皮,准备建分号。于阗玉商在铁路沿线定了三块地,交了定金。楼兰还没正式宣布,商人们已经开始下注了——赌楼兰会成为西域的十字路口。但也有暗流。”

    “什么暗流?”

    “焉耆那边没动静,但焉耆商队被驱逐之后一直不甘心,他们不敢明着动手,但在西域各城邦散布消息,说唐王吞并楼兰的第一步就是让女王怀孕。等孩子生下来,楼兰就名正言顺并入唐国,这种话在疏勒和龟兹的茶馆里也有人传。”

    “谁传的?”

    “查不到源头。但消息传播的路数是焉耆的——先从小茶馆开始,然后渗透到巴扎,最后传到使臣耳朵里。目的是挑拨楼兰和其他城邦的关系。疏勒使臣这两天在谈判桌上多了一个条件——要求唐国书面承诺,楼兰的铁路枢纽地位不影响疏勒的关税自主权。这个条件之前没有,是听到了焉耆散布的消息之后才加的。”

    李晨放下茶碗。

    “焉耆。上次采花节的事还没跟他们算完,这次又跳出来了。韩元当初把灰豆子草当筹码送给焉耆王,焉耆王觉得被耍了,恨韩元恨得咬牙。但又不敢动韩元,因为韩元现在在定北营,有李元昊罩着,所以转而挑拨楼兰和西域各国的关系。”

    “对。但挑拨也没用,龟兹学徒在茶馆里说的那句话,全西域都在传——谁能让我多挣一袋面粉,我就支持谁。焉耆的茶馆里也有人在传。因为龟兹的铁匠、疏勒的驼夫、于阗的玉商——底层的人关心的都是面粉。焉耆王如果有本事给西域人多挣面粉,他也不用挑拨。他没这个本事,所以他只能挑拨,挑拨的成本低,但效果也差。”

    李晨的手指在棋盘上轻轻敲了一下。

    “郭孝,西域这盘棋下到现在——金帐汗国退了,党项在赤谷竖了旗,楼兰马上要宣布新规矩,下一步呢?”

    郭孝把最后一颗白子落在棋盘上。

    “这盘棋,从下子到收官,每一步都在王爷的棋盘上。唯一不在棋盘上的——是花无缺肚子里的那个孩子。那个孩子会长大,会在楼兰城里跑,会在桃花城的花台上摘桃花。他问王爷的第一句话可能是——阿爹,电灯为什么会亮?王爷怎么回答?”

    “告诉他——因为东川水流到了光,因为他娘在花台上等了十一年。”

    李晨站起来走到院墙边。

    “更重要的——是因为有那么多人修铁路、架银线、挖隧道。有人守关,有人撒沙枣,有人缝盘扣。千千万万的人做千千万万的事,才让一盏灯亮起来。不是一个人,是所有人。”

    院墙外面,老河道方向传来施工队的号子声。

    盾构机的刀盘还在博格达峰余脉里转着,一寸一寸往前推。

    李长治的架线队在久安城到高昌城段完成了最后一档银线的架设。

    银线在风里轻轻晃,电流从东川吴老四水电站出发,穿过千里高压铁塔,穿过久安城、晋阳城、潜龙城,已经到了高昌城。

    下一站——楼兰。

    楼兰王宫正殿

    花无缺坐在王座上,没戴面纱。

    楚玉缝的红嫁衣没穿,换了楼兰女王的朝服——白色锦袍,腰带绣沙枣花,袖口镶金线。头发盘起来,插了一支银簪。银簪是楚玉送的,簪头雕了一朵桃花。

    殿里站满了人。

    疏勒使臣、龟兹铁匠行会代表、于阗玉商、粟特商队领队、党项使节。楼兰的老臣们——尉迟衍站在左边第一排,尉迟洪站在右边第三排,脸色复杂。

    还有一群在巴扎上做生意的外来商户,龟兹学徒的师傅也在其中。

    花无缺开口了。

    “今天召各位来,要宣布三件事。不是商量,是宣布。听完了有意见可以提,但规矩不改。”

    殿里安静下来。

    “第一件事——我腹中的孩子,无论男女,成年后可以选自己的身份。想当楼兰人就当楼兰人,想当唐国人就当唐国人。不强迫,不指定。选楼兰人就按楼兰规矩办事,选唐国人就按唐国规矩办事。”

    她停了一下。

    “如果选了楼兰人,有资格竞争楼兰王位——但不是自动继承。楼兰王位从今天起改为推举制,王位候选人由女王提名,楼兰城长老会投票。长老会二十一人——楼兰原住民七席、外来商户七席、西域各国侨民七席。三分之二通过才能即位。”

    尉迟洪的脸色变了。但他没说话。

    “第二件事——楼兰王位不再只传尉迟家的血脉。凡在楼兰居住满十年的女子,通楼兰语、守楼兰法、为楼兰纳过税,都有资格被提名为王位候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