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3章 北风起(上)
金帐汗国的王帐里,新王即位后的第一次大议事,吵了整整三天。
老王死在冬天。
死因至今是笔糊涂账——有人说是冻死的,有人说是被阉人毒死的,还有人说是左翼万夫长格日勒暗中动了手脚。
阉人不见了,尸体埋在冰河下游的冻土里,挖出来的时候脸已经被野狼啃得认不出原样。
新王不到三十岁,老王的第三个儿子。
两个哥哥在之前的汗位争夺中一个被流放一个被赐死。
轮到他即位的时候,王帐周围的亲兵少了一半。
左翼万夫长格日勒站在王帐左边,盔甲上还留着定北营连环铳阵留下的弹痕,每一道弹痕都被他用狼血涂过,说涂了狼血就能挡住党项人的铳子。
右翼万夫长术赤站在王帐右边,盔甲上没有弹痕,但靴子上沾着西边盐池的盐粒。
新王坐在正中的狼皮椅上,把羊皮地图往地上一扔。
“康里山谷失守,盐池被夺,钦察商路被人掐住了咽喉,你们俩吵了三天,吵出什么结果了?”
格日勒上前一步。
“给我五千王帐亲兵,我踏平定北营。上次在乌兰哨站折了一阵,是轻敌。这次我带双倍兵力正面压过去,李元昊那一千多人挡不住。”
“五千?”术赤冷笑,“你上次两千人都没打过,五千就能打过了?李元昊手里有连环铳阵,有康里山谷的铁矿石,现在又有了撒哈伊人的盐。他现在是北海边上最硬的钉子,连我的斥候都不敢靠近定北营的了望塔。你的五千人能干什么?去给白狼旗送战功?”
格日勒手按在弯刀柄上。
“那你说怎么办?继续窝在西边看着他把盐铁生意做大?等他炼出第一炉钢、建起北海第一座城,你再去打?”
“都闭嘴。”
新王站起来。
“格日勒说正面打,术赤说不能打。你们都在说李元昊,可你们有没有想过——李元昊背后是谁?”
术赤皱眉。
“李元庆?”
“对。李元庆是党项的少主,李元昊是党项的大王子。表面闹翻,暗地里穿一条裤子。上次在乌兰哨站,李元庆的骑兵突然杀出来打乱了格日勒的侧翼,然后两人又假装翻脸——铁勒追出几十里朝天放铳演戏。你们以为他们真翻了?翻个屁。”
新王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党项王庭的位置上。
“李元庆的连环铳阵教了定北营一半,另一半留着当筹码。李元昊在前面打,李元庆在后面供。打下来一个地盘,两人分。所以打李元昊没用——打他一个,李元庆从南边支援。得同时打两个,或者先断了他的支援。”
术赤眼睛亮了。
“先打李元庆?”
“不是打,是压。把右翼调到党项边境,不用真动手,就压在那里。李元庆的骑兵不敢离开党项王庭半步,李元昊就断了后援。断了后援,定北营就是一座孤岛。孤岛再硬,也经不住围。盐运不出去,铁矿石运不进来,铳子打一颗少一颗。不用打,困就能困死他。”
格日勒眉头拧成一团。
“那我呢?”
“你继续守王帐。但你的左翼要往北压——不是压定北营,是压钦察商路。李元昊控制了撒哈伊盐池,下一步一定会沿着钦察商路往西扩张。你的左翼堵在商路西段,不让他往西走。术赤堵在南边,你堵在西边。两面包夹,定北营就成了笼子里的狼。”
“笼子里的狼还是狼,狼在笼子里待久了更凶。”
“那就让它饿死在笼子里。不喂它,不碰它。围而不打。传令下去——从今天起,金帐汗国所有部落不得与定北营通商。马匹、盐铁、皮革、药材,一概禁绝。违反禁令者,部落灭族。汗国几万骑兵等着盐吃,就是饿死也不能让李元昊吃到一口。”
格日勒沉默了片刻。
“这招是困兽之计,不过围困需要时间,少则半年多则一年。这期间李元昊要是突破了钦察商路西段,冲出了笼子,围困就白费了。”
“所以要快,把笼子收死。术赤,你的右翼现在就去党项边境。不用打,就驻扎在贺兰山北边,让李元庆的斥候天天看到你的旗帜。格日勒,你的左翼往钦察商路西段推进,封锁撒哈伊盐池往西的所有通道。我坐镇王帐,给你们调拨粮草,汗国这次不是跟定北营打一仗——是打一场灭狼之战。”
定北营,了望塔。
李元昊站在白狼旗下,手里攥着韩元从撒哈伊盐池带回来的盐石契约。狼头刻在左边,盐池刻在右边。盐石在冻土里还没捂热乎,金帐汗国的围困令就下来了。
韩元站在塔下,羊皮纸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格日勒的左翼堵住了钦察商路西段,术赤的右翼压到了贺兰山北边。汗国全境禁绝与我通商。铁矿石运不出去,盐运不出去,换回来的物资也进不来。存粮只能撑到秋天。”
“连环铳阵的铳子还有多少?”
“够打两场大的,打完就见底了。没有铁矿石补充,康里山谷的铁匠铺一天只能打几十颗铳子。勉强够日常消耗,不够打一场围城战,术赤的右翼压到贺兰山北边,党项的骑兵被盯死了,李元庆那边暂时指望不上。”
李元昊沉默了。
了望塔上的白狼旗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阿雅缝的针脚在旗面上绷得笔直。远处冰原边缘,格日勒的左翼营帐连成一片灰色的线,像一道新长出来的冰脊。
“韩元,你说新王这招是谁想出来的?”
“应该是新王自己,老王用人之术不行但打仗有一套,新王没打过仗但善用谋略。围而不打这招,不是草原上的打法,是中原的打法。也许新王身边有中原的谋士,也许他自己读过中原的兵书。困兽之斗,最怕的不是被困死,是被困住之后内部生变。没有粮没有盐没有铁,光靠白狼旗压不住人心——康里降兵和钦察人会起异心。”
“那就不能让困兽之局成形,术赤和格日勒之间有一个口子——撒哈伊盐池往西到钦察草原边缘,他们的防区在那里没有接上。铁勒摸过一次,那片冻土沼泽春天化冻,骑兵过不去,步兵勉强能过。趁现在沼泽还没完全化冻,派一支小队从那个口子穿过去,绕过格日勒的封锁线,就能摸到钦察商路西段。控制了西段,盐铁就能运出去换粮草。”
韩元把羊皮纸卷好塞进怀里。
“不是长久之计。绕一次能补几个月粮,绕不了第二次。格日勒不是傻子,发现口子之后会立刻封上。真正能破局的不是我们自己——是李元庆。他的骑兵被术赤压着,但压的不是他的命,只是他的活动范围。如果我们给他一个理由主动出兵,他会动。他手里还有贺兰山的骑兵,有这个实力。缺的只是一个价码。”
“他会开什么价?”
“一定是一块地盘,他之前软禁秦罗敷、远征北海跟你演戏闹翻,为的就是把党项变成他自己的。现在党项还在唐国的影子底下,他真正缺的不是兵也不是铳,是一块完全属于他自己的地盘——一块可以重新竖起党项旗帜的地方。”
李元昊把盐石搁在了望塔的箭垛上,风吹得盐石表面结了一层薄霜。
“我给他一块地,康里山谷往西,过了钦察草原,有片叫赤谷的荒原。荒地,没水没草没盐,夏天晒冒烟冬天冻死人,没人要。但那片地卡在钦察商路和术赤防区的交界处,位置重要。我不要那块地——给他。”
“赤谷是块废地,党项的旗帜竖在那里能立得住吗?”
“立不立得住是他的事,他要在赤谷竖党项的旗,金帐汗国第一个不答应。术赤的右翼就压在党项边境,再往西挪半步就能踩到赤谷。李元庆拿了赤谷,就等于替定北营挡了术赤的右翼——我们压力小了,他压力大了。这招是借刀挡箭。不过李元庆不傻,他会看不出来?”
韩元抬起头。
“看出来又怎样?”
“他想要地盘,我给他地盘。地盘从来不是白拿的。扛得住术赤的压力,赤谷就是党项复兴的起点。扛不住,赤谷就是党项的坟墓。他那么聪明,不会算不过来这笔账。”
“那我写封信给他?”
“写。措辞要软,就说——兄长在北海立足未稳,汗国大军压境,危在旦夕。五弟手握贺兰山精骑,若能助兄长一臂之力,事成之后赤谷之地尽归党项,任五弟竖旗建制,兄长绝不干涉。盐石契约副本随信附上,算兄长的诚意。”
韩元落下第一笔炭痕。
“李元庆收到信,会怎么想?”
“他会冷笑,然后开价。”
党项王庭。
李元庆坐在秦罗敷曾经坐过的椅子上,椅子上的狼皮褥子换了新的,旧的那条被秦罗敷带到高昌城去了。
案上搁着两封信。一封是李元昊的求援信,羊皮纸,字迹潦草,盐石契约副本附在信后。另一封是唐国高昌城发来的通关文牒——准许党项商队在高昌城互市,马匹关税降了一成,落款盖着唐王李晨的王印。
嵬名山站在帐门口。
“五王子,两封信同时到。李元昊求救,唐王给甜头,这时间点也太巧了。”
“不是巧。是唐王算好的。他算准了金帐汗国反应过来之后一定会围困定北营,也算准了李元昊扛不住压力会来求我。所以他提前把甜头摆在我桌上——开放互市,降低关税。他不说支持我帮李元昊,但他开了互市就等于默许党项和定北营之间走货。”
李元庆拿起通关文牒又看了一遍,手指摸过唐王的王印。
“唐王说装着相信我,我也装着相信他。他知道我在演戏,我也知道他看穿了我的戏。可他现在主动递了梯子过来——这个梯子我接不接?”
“接了有什么风险?”
“接了就是被唐王当枪使,他不想亲自下场对付金帐汗国,让我去。我帮李元昊扛住术赤的压力,唐国在西域安心修铁路架银线。等唐国把西域全盘捏在手里,回头再看党项和定北营——两头都离不开唐国的互市。那时候他再坐下来跟我谈条件,我就没有筹码了。”
“那不给?”
“不给也不行,李元昊如果真被汗国困死了,定北营一灭,术赤的右翼就会从贺兰山北边压过来。那时候党项就是第二个定北营——孤立无援,四面楚歌。唐王虽然利用我,但至少不会灭我。金帐汗国不一样,他们灭定北营之后下一个就是党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