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0章 党项热火朝天的冬天(上)

    入冬以后的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都早。

    雪花从灰蒙蒙的天上往下洒,不是一片一片地飘。是密密麻麻地往下灌。

    不到半天功夫,沙丘上的梭梭苗就被盖了一层白。铁路路基两边的防风固沙带上,灰豆子草伏在雪下面,只露出几根细尖。

    往年的高昌城,这种天气就是死城。

    城门一关,家家户户缩在屋子里烤火。街上连条狗都看不见。男人窝在炕上打呼噜,女人抱着孩子往灶膛里添干骆驼粪。一整个冬天除了造娃,什么也不干。

    今年不一样。

    天刚蒙蒙亮,隘口外面的官道上就热闹起来了。

    不是驼队,是人。

    高昌本地的、粟特新来的、小月氏刚落户的、党项跑来打工的。全裹着崭新的棉袄在官道上走。

    棉袄是靛蓝色的,厚实的棉花撑得袖管鼓鼓囊囊,左胸口印着“潜龙纺织厂”五个白字。

    雪落在肩头上,积了薄薄一层。可没人缩脖子。

    因为不冷。

    粥棚的灶台又扩了一倍,铁匠老婆天没亮就起来烧火,三口大锅咕嘟咕嘟冒着白气。一锅红枣米汤,一锅羊骨萝卜汤,一锅砖茶煮得浓黑。

    灶台旁边摞着好几摞粗陶碗。

    新碗,釉还没干透,是久安城瓷窑烧的头一批货。

    莫尔根站在粥棚旁边,手里拿着铁皮喇叭。嗓子已经喊哑了。

    “来来来,领粥的排好队!新来的去左边登记!领过暂住木牌的才能领棉袄,一件干活穿,两件给家里人。别多拿,都有份!”

    官道两边堆着一排排水箱。

    箱子上印着“潜龙被服厂——军用棉袄,高昌工地专用”。木箱盖子全撬开了,露出里面叠得方方正正的靛蓝棉袄。

    驼队老领队第一个挤到粥棚前面,端着热粥喝了一口,烫得吸溜嘴。棉袄的领口翻得整整齐齐。

    “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冬天不缩在家里烤火。这棉袄比老羊皮袄轻一半,可穿上比羊皮袄暖和。风打不透,雪落上去也不湿。”

    他扯了扯棉袄的袖子,让旁边的人看。

    “以前冬天不出门,是没衣服穿。那件老羊皮袄穿了快二十年,毛都磨秃了,风一打就透,谁愿意出门挨冻?现在有棉袄,谁还在家窝着?工地上还能挣工分换唐元,比窝在家里造娃划算。”

    “老领队,你这棉袄领口怎么翻得这么整齐?”

    旁边一个粟特女人端着粥碗凑过来,她是阿克苏长老带来的女眷,头巾上落了雪,脸颊被灶火烤得红扑扑的。

    “我在潜龙待过,北大学堂开学的时候,李清晨郡主给每个学生发棉袄,我给我儿子领过一件。人家潜龙人穿衣服讲究,领口要翻出来,袖口要卷两道,腰带要系双结。我这都是跟潜龙人学的。”

    “你们粟特人刚来,慢慢就学会了。不光学穿衣服,还得学吃粥。这粥不是白喝的,喝了得上工。今天铁路路基要清雪,墨师父一大早就开了挖掘机去铲雪了。你们家男人呢?”

    “天没亮就去了。”

    粟特女人把粥碗搁在灶台上,擦了擦嘴。

    “昨天领了棉袄,兴奋得半宿没睡。今天鸡还没叫就扛着铁锹出门了。墨师父说了,雪清完了接着铺轨,年前还要往前推好几十里。铁路沿线的定居点要赶在开春前全建好,不然开春化雪,路基容易翻浆。”

    “这就对了。往年下雪天,男人全窝在炕上,女人围着灶台转。一整个冬天除了吃饭睡觉什么也不干。现在工地上有热粥有棉袄有工分,谁还在家待得住?”

    铁匠老婆拿木勺敲了敲锅沿。米汤溅出来几滴,在灶台上嗤嗤响。

    “你们俩别聊了。后面排队的人快把灶台挤塌了!老领队,你喝完粥赶紧去铁器铺。铁木尔天不亮就开了炉子,今天要打最后一批分馏塔法兰盘。他说雪天打铁最好,煤烟散得快,不呛人。你去帮他拉风箱,工分按半天算,额外再加一碗羊骨汤。”

    老领队把碗往灶台上一搁,抹了抹嘴。裹紧棉袄往铁器铺方向走。

    雪越下越大。

    可街上的人越来越多了。

    铁器铺门口,铁木尔光着膀子站在铁砧旁边。

    徒弟抡大锤砸在烧红的铁块上,火星溅到雪地上嗤嗤响,融出一小片一小片湿印子。

    油井阀门在铁砧上一点一点成型,淬火池里的水汽蒸腾而起,在雪幕中凝成白雾。

    商行区更热闹。

    疏勒商号的掌柜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算盘,对着油价牌噼里啪啦地敲。

    油价牌上写着——高昌本地产轻油,每桶比上月降半成。煤油,每桶比上月降一成。柴油,供应充足,凭工分兑换。

    “墨师父说了,铁路沿线的定居点年前要建好第一批。商行得提前备货。水泥从久安城运,钢材从晋阳调,粮食从潜龙发。我这货单上列了十几项,全是定居点要用的。定居点建好了就要开商行,开商行就要进货。疏勒商号不能只卖波斯地毯,还得卖铁锹、搪瓷盆、煤油灯、电报机配件。这批货赶在年前送到,铁路沿线的定居点一开张,生意就全来了。”

    李伽宁站在商行门口,手里拿着本子,炭条在纸上飞快地记着。

    靛蓝布袍外面套着一件潜龙棉袄,袖口卷了两道。

    头发用铜簪子绾得紧紧的,雪花落在发髻上,白了一片。

    “莫尔根,你记一下。疏勒商号订购铁锹一批、搪瓷盆一批、煤油灯一批、电报机配件一批,年前送到。龟兹商号订水泥砖瓦,年后发。党项民工团订棉袄加订一批,发电报给潜龙被服厂,年前送到。另外,定居点的学堂桌椅黑板粉笔,让久安城木器厂年前赶出来,开春就要用。还有,铁路沿线的电线杆,让墨师父的施工队优先栽,年前要通到第一批定居点。”

    莫尔根在旁边飞快地记,羊皮本子已经用了大半本,墨迹还没干就被雪花洇得有些模糊。

    雪还在下。

    工地上更热闹了。

    铁路路基上,墨问归坐在挖掘机驾驶室里,操纵杆推得呼呼响。挖掘机的铁斗插进雪堆里,铲起来往旁边的卡车厢里一倒。雪里混着沙土,在车厢里冒白气。

    卡车司机探出头朝后面喊了一声,嘴里喷出的白雾被柴油机的黑烟吞没。

    “满了满了。开走!下一辆上来!”

    推土机跟在挖掘机后面,履带碾过路基,把残余的雪泥推到路边。压路机的铁碾子在新铺的铁轨上来回滚,每滚一道,路基上的碎石就往枕木里嵌深一层。

    施工队的民工分成好几队。

    一队在铺轨。

    铁轨从久安城运来,每根都有一丈多长,几个人抬着往枕木上放,螺栓拧得咔咔响。

    一队在接线,电线杆已经栽到路基旁边,架线工爬在杆子上把电报线一节一节接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