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2章 楼兰合作

    当天晚上,州府衙门后堂。

    李晨把规划图卷起来搁在桌角,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楚玉刚续的热水,潜龙本地的青茶泡到第三泡,苦味退了,回甘正浓。

    楚玉坐在旁边,手里拿着李伽宁送来的定居点管理条例草稿。

    看完了,放下,抬起头。

    “王爷,楼兰女王今天在学堂问的那句话——楼兰的孩子能不能来——你觉得她是真心想问,还是试探?”

    “一半一半。”

    李晨放下茶碗。

    “她是真心想让楼兰的孩子学格物,可也是真心在试探唐国会不会借学堂往楼兰渗透。这个人说话滴水不漏,每一句都留着后路。她说楼兰夹在大国之间活了四百年,靠的就是看人——这句话不是炫耀,是警告。意思是告诉唐国,楼兰不是党项,不是高昌,不会被几台挖掘机就震住。”

    “那你对她怎么看?”

    “聪明。太聪明了。聪明人最大的毛病,就是以为别人都跟自己一样聪明。她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唐国会不会吞并楼兰,所以每一句话都在防。可这种防,也是一种机会——因为她在防,说明她在乎。她越防,越说明她知道唐国的实力。这种聪明人,不跟她绕弯子,反而最能打消她的戒心。”

    “所以她提合作,我们是该接着,还是该晾着?”

    楚玉把茶壶端起来给李晨续了杯茶。

    “接着,但不能全接。合作是好事,可得分清楚什么能合作,什么不能合作。油田和分馏厂的技术,不能给。学堂可以开,但教材得用我们的。她要是想派探矿队去楼兰,可以派人去。但前提是探出来的油,分馏技术由唐国掌握——原油可以分她一部分。”

    “你觉得她会怎么出招?”

    “贸易先行。先把商路打通,让楼兰商人用唐国的铁路运货。等楼兰商人尝到甜头了,再谈下一步。楼兰现在最缺的不是油田,是运输。驼队从楼兰到久安城,一趟好几十天。铁路通了,用不了几天。这个甜头够大,楼兰商人会替我们说服楼兰王。”

    楚玉顿了一下,把茶壶搁下。

    “至于军事防备——铁路沿线每隔好几十里一个定居点,每个定居点都有守军和电报机,其实就是一条防线。路修到哪儿,防线就延伸到哪儿。楼兰真要有什么动作,定居点的守军顶得住第一波,久安城的援兵用不了一天就到。”

    “高昌城现在的守军够不够?”

    “够守隘口和油井区。可如果楼兰真有动作,不是从隘口正面来。楼兰骑兵熟悉沙漠地形,会绕过沙丘从侧面摸进来。上次郭孝说了,老河道那边三口油井的巡逻路线有死角。”

    李晨把茶碗搁下,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

    “我已经让莫尔根把守军调了一队人专门守油井区,另外让破城带着摩托车队每天晚上绕老河道巡逻两圈。等水库修好了,发电站建起来,城墙上的探照灯通上电,夜里巡逻就更稳当了。”

    窗外传来摩托车的突突声,李破城又在巡路了。

    “高昌城现在是建设期,最怕有人使绊子。楼兰不会明着来,可万一暗中给李元昊递个信、给疏勒的商队设个卡,高昌城的商路就会被卡住。油田出油再多,运不出去就是死油。所以对楼兰,既要把她拉进来合作,又不能让她觉得我们急着合作。我们急,她就占了上风。我们稳,她就得琢磨。”

    “明天你打算怎么跟她谈?”

    “开个方子。先从小处合作起——学堂、商路、探矿,一步一步来。每一步都让她觉得是她在推动,而不是我们在拉拢。让她觉得是自己争取来的,而不是唐国施舍的。”

    第二天上午,州府衙门正堂。

    楼兰女王换了身浅青色的骑装,面纱也换了同色的轻纱,比昨天的盛装简洁了许多,可那双眼睛还是那样锐利。

    尉迟衍站在身后,手里拿着一个羊皮封面的本子。

    李晨坐在主位上,楚玉坐在旁边。

    桌上铺着那张铁路规划图,旁边摆着几碟干果和一壶新泡的青茶。

    窗外传来挖掘机的突突声,墨问归的施工队已经开始早班作业了。

    “唐王,本王昨天看了一整天。看了学堂,看了油田,看了铁路。说实话,楼兰做不到这些。楼兰没有机械,没有技术,没有能教格物的先生。可正因为做不到,才更想学。本王今天来,是想跟唐王谈具体合作。第一,楼兰想送子弟来高昌城学堂学格物。第二,楼兰想请唐王派探矿队去楼兰看看——高昌城外能找到油田和暗河,楼兰城外那片戈壁滩下面,未必就是空的。”

    李晨端起茶碗。

    “女王陛下,合作没问题。可我们得先从建立相互信任开始。你昨天说了,楼兰夹在大国之间活了四百年,靠的是看人。既然是看人,那就得慢慢看。一下子谈大合作,你心里不踏实,我心里也不踏实。”

    “唐王的意思——从小处开始?”

    “对。第一步,学堂。楼兰送子弟来高昌城学堂学格物,唐国不收学费,但有一个条件——教材用唐国的,先生由北大学堂统一培训。学成之后回楼兰,他们可以开自己的学堂,用唐国的教材教楼兰的孩子。这不是渗透,这是传艺。传艺不丢人,学了艺走遍天下都不怕。”

    “这个条件本王接受。第二步呢?”

    “第二步,探矿。唐国可以派一支小型探矿队去楼兰,带一台浅钻机,帮楼兰探明戈壁滩下面的地质构造。但探矿队只是探——探出来有没有油、有多少、在哪儿。后续怎么开采、怎么分馏,得另谈。探矿期间的费用唐国出,探出来的结果唐国和楼兰共享。如果探出油,开采权和分馏技术由唐国提供,原油产量唐国和楼兰按比例分。具体比例到时候再谈。”

    女王沉默了一会儿。

    面纱遮住了表情,可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着,跟昨晚敲窗棂的动作一模一样。

    “唐王,你这个‘另谈’——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们先把探矿这件事做了。探出来有油,再谈开采和分馏。探不出来,也不伤和气。这叫建立信任——先做容易的事,再做难的事。唐国和楼兰之间隔着一大片戈壁滩,互相不了解。一下子签个大协议,万一执行不下去,反而伤感情。一步一步来,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下一步。这样的合作,比一纸空文更靠得住。”

    “唐王说得有道理。可本王也有个顾虑——楼兰送子弟来高昌城学格物,教材用唐国的,先生是唐国培训的,几年以后这些孩子学成回楼兰,他们心里装的是楼兰还是唐国?”

    李晨笑了一下。

    “女王陛下,你也是看人的人。一个人心里装的是哪里,不是教材决定的,是家乡决定的。粟特人的孩子在学堂里学了电磁原理,下课以后照样用粟特话跟爹娘聊天。突厥人的孩子学了电报技术,晚上回帐篷照样喝马奶子。他们学的是唐国的本事,可根还在自己的家乡。楼兰的孩子也一样——学成回楼兰,他们就是楼兰第一批会发电报、会修机械、会探矿的人才。这些人心里装的当然是楼兰,只是他们会用唐国的技术把楼兰建设得更好。”

    “唐王这番话,让本王放心了不少。”

    楼兰女王站起来,朝李晨微微颔首。面纱轻轻晃了一下,露出的那双眼睛里,锐利还在,可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失望,又像是早有预料。

    站在身后的尉迟衍把本子合上,动作很轻。

    从进来到现在,一个问题都没问,一句话都没插。这种沉默本身就是观察。

    “唐王,本王今天下午就启程回楼兰。这次来高昌城,看的东西比本王预想的多得多。楼兰从今天起,跟唐国建立正式合作关系。本王回去以后,会派第一批子弟来高昌城学堂学格物,也会安排探矿队的事。至于开采和分馏——等探出油来再谈。唐王说得对,一步一步来,踩实了再迈下一步。”

    “女王陛下慢走。高昌城的学堂随时欢迎楼兰子弟。唐国的探矿队等楼兰的消息——准备好了,发一封电报到高昌城,探矿队就出发。从高昌城到楼兰,驼队走好些天,电报用不了一盏茶的功夫。”

    楼兰女王走出州府衙门,上了步辇。

    白衣白马的骑兵在前面开道,骆驼步辇缓缓转过街角,往隘口方向走去。辇轿上的白纱在风里飘飘荡荡,十六个侍女捧着香炉银盘跟在后面,排场和来时一模一样。可辇轿里坐的那个人,心里跟来时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走出隘口的时候,尉迟衍骑着马跟到步辇旁边,隔着纱帘低声问了一句。

    “陛下,唐王今天开的条件——学堂不收学费,探矿费用唐国出,后续开采再另谈。听起来对楼兰很优厚,可臣总觉得,太稳了。稳得不像一个急着通商的大国。就好像——他一点都不急。”

    步辇里沉默了好一会儿。纱帘被风吹得轻轻飘起来又落下。

    “因为他确实不急。他等的不是楼兰的合作,是时间。铁路修到久安城还要大半年,定居点建好也要时间。等这些全好了,高昌城就是西域最硬的一颗钉子。到那时候再来谈合作,楼兰的筹码比现在还少。可他现在不逼我们,反而给我们优厚条件——这种人,比那些动不动就出兵的大国难对付得多。”

    “他知道楼兰想要什么。他更知道楼兰怕什么。他开出来的条件,每一条都让楼兰舒服,可每一条都让楼兰更依赖唐国。学堂用唐国的教材,探矿队用唐国的技术,开采分馏由唐国掌握。十年以后,楼兰人才全是从唐国学堂出来的,楼兰工业全是用唐国技术的。到那时候,楼兰还是楼兰吗?”

    “那陛下为什么还要答应?”

    “因为不答应,楼兰连这十年都撑不过去。唐王有一句话倒是说得实在——先做容易的事,再做难的事。对楼兰来说,容易的事就是活下去。先把子弟送来学格物,先把探矿队请来探油。至于十年以后——十年以后的事,十年以后再想。至少现在,唐王不急着吞并楼兰。他今天说的那个‘另谈’,本身就是一种承诺——他不会趁楼兰还没准备好的时候就下手。这个人,比我们想象的更精明。也比他看上去的更值得信任——前提是你别挡他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