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2章 五线并进定高昌
三天后。高昌城隘口外。
官道上扬起一道黄尘。
李长治骑着一匹青骢马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郭孝的马车和一小队护兵。
十二岁的少年穿着一身靛蓝布袍,腰间别着一把短铳,铳柄上刻着“长治”两个字。虽然才十二岁,可那双眼睛看什么东西都带着一股子审视的劲头——看隘口的格局,看主街的宽度,看电线杆的间距。
看完一样就在小本子上记一笔。
马车还没停稳,李破城已经骑着摩托车从官道上飙过来。油门拧得突突响,远远就喊了一声。
“长治哥!郭师父!”
李长治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旁边的护兵。走到李破城面前上下打量了一遍。
“高了,也黑了。上次回潜龙过年的时候才到我下巴,现在快到肩膀了。”
“爹在州府衙门后堂,正等着你们呢。”
李破城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耳朵根又开始红了。
“伽宁姐也在。其其格在粥棚熬粥,说你们来了要多加两勺红枣。”
郭孝掀开车帘,从马车上下来。站在隘口中间,转着圈把四面看了一遍——看隘口的宽度,看城墙的高度,看沙丘的坡度,看老河道的走向。看完转头对李长治说了一句。
“长治,你看出什么了?”
“隘口太窄,易守难攻。沙丘是天然城墙。可城墙上的探照灯还没通电,夜里防守有死角。”
李长治答得很快,手指着城墙上那排还没通电的探照灯架子。
“还有,老河道那边油井的岗哨太稀疏。三口油井之间距离好几里地,中间没有巡逻路线。有人在中间搞破坏,两边岗哨都看不见。”
郭孝点了点头,转头朝李破城招了招手。“破城少爷,带路。先去油井区看看。”
州府衙门后堂。李晨把地形图重新铺在桌上,上面用炭条画满了圈和线——水库位置、分馏厂位置、商行区位置、引水渠走向。
每一条线都标了尺寸和坡度,字迹密密麻麻的,全是这几天跟李伽宁和沈工头反复推敲出来的。
郭孝站在桌边,把地形图从上看到下,又从左看到右。看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
“王爷,高昌城的地底下有石油,沙丘下面有暗河,隘口外面有商路。这三样东西加起来,高昌城以后的富庶程度不会比久安城差。可有一个问题——高昌城离久安城有上千里,离潜龙更远。现在又是油又是水,消息已经传遍了西域,疏勒、龟兹、焉耆的商队全往这边跑。您想想,这么一块肥肉放在西边,离唐国腹地这么远,防守怎么办?”
“奉孝,你说到点子上了。”
李晨把炭条搁在桌上,坐到椅子上。
“高昌城现在是唐国陆路西进的第一个节点,也是西域商路上第一个产油的地方。油田、暗河、商路,三样东西凑在一起,不光是商队会来,那些眼红的势力也会来。李元昊在北庭扎帐篷,虽然暂时不会反扑,但他不会死心。完颜烈缩回草原深处,可草原上的人对商路的油水从来就没死过心。”
郭孝点了点头,手指在地形图上点了一下高昌城的位置。
“所以防守不能光靠隘口和摩托车队。高昌城要有一支常驻守军,人数不用多,但要精,装备要好。城门、油井、水库、分馏厂,四个关键位置都要有岗哨。油井是命根子,分馏厂是咽喉,水库是全城的水源,城门是进出关口。四样守住,高昌城就稳了。另外,老河道那边三口油井之间要修一条巡逻便道,夜里挂风灯,岗哨轮班巡逻。”
“守军的编制和装备我跟阎媚商量过了。”
李晨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城外沙丘上还在突突响的钻机。
“从镇北城调一队老兵过来当骨干,在高昌本地招募新兵补充。装备用泉州运来的后装线膛铳,配两挺连发铳,几辆摩托车。人数不用多,几百人足够守住隘口和四个关键位置。高昌城的地形好——隘口一夫当关,沙丘是天然屏障。只要守住隘口和油井区,外面的骑兵再多也冲不进来。”
李长治站在桌边一直没说话。
眼睛盯着地形图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指着高昌城和久安城之间的空白区域。
“爹,郭师父说的是防守,我说的是路。高昌城离久安城上千里,中间全是戈壁和沙地。现在出油了,油要运出去,设备要运进来,光靠驼队不够。驼队运油,一桶油运到久安城,路上骆驼喝的油比驮的油还多。”
“铁路得修。”
李晨看着李长治手指划过的那道空白,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从桌上拿起炭条,在纸上画了一条粗线,从高昌城往东,穿过久安城,再到晋阳,最后到潜龙。
“不光是铁路。这次高昌城搞基建,要搞就一起搞。几条线路并成一条线一起修——铁路修在中间,公路挨着铁路,输油管道埋在公路下面,电线架在铁路旁边,电报线挂在电线杆上。五条线挤一条路,省地、省料、省工。这就叫统筹施工——挖一次路基,铺五样东西。”
“五条线一起修?”
郭孝愣了一息。接过炭条在纸上画了几道横线,琢磨了一下施工顺序,抬起头看着李晨。
“王爷,这个修法确实省工——路基挖一次,桥梁架一次,涵洞修一次。可施工难度也大,得有一个能统筹全局的总工头。修铁路、铺管道、架电线,三样活各有各的讲究,不是一个工匠班子能全包的。”
“总工头让墨师父来。他在潜龙试验场修过铁路支线,在泉州铺过输油管,在久安城架过高压线,三样活全干过。”
李晨把炭条搁下,在地形图上点了一下久安城的位置。
“施工队从久安城和晋阳抽人——久安城的工人修过梯田灌渠,手艺现成的;晋阳汽车城的工人修过装配线,对机械施工比谁都熟。分段施工:高昌到久安城这一段先动工,久安城到晋阳第二段,晋阳到潜龙最后接上。每天收工前,各段通过电报对进度。”
郭孝把地形图挪到桌子正中间。手指沿着李晨画的路线,从高昌城慢慢划到久安城。
“王爷,这条路要是修通了,从久安城到高昌城用不了一天。电线、电报、铁路、公路、输油管,五条线一起拉通。以后高昌城油田的原油,从管道往东送,比驼队省九成运费。久安城到高昌城之间那上千里戈壁,就不再是障碍了,而是唐国的腹地。”
“高昌城也不再是孤悬西域的飞地——有铁路连着,有电线通着,有电报响着。谁敢动高昌城,久安城的援兵用不了一天就到。这条路修通的那一天,高昌城就真正姓唐了。”
“对。高昌城现在有油有水有商路,可如果交通不通,它就是一块飞地。飞地守不住,也长不大。”
李晨把地形图重新铺平。
“铁路和公路是骨架,输油管是血管,电线和电报线是神经。五条线全通了,高昌城就跟唐国腹地连成了一体。商队来了有油加,油田出了油有地方运,守军需要补给有铁路送。以后从高昌城出发,铁路往东通潜龙,公路往西通西域,输油管往东送油,电线往东送电,电报往东传消息。高昌城就是唐国陆路西进的第一站。”
李长治掏出小本子,在上面刷刷画了一张草图。
画完了把草图往桌上一铺——铁路在中间,公路挨着铁路,管道埋在公路下面,电线杆立在铁路旁边,电报线挂在电线杆上。五条线排得整整齐齐,每一条都标了尺寸和间距。
“爹,我有个建议。路基按复线标准修——铁路先铺单线,但路基宽度预留复线。将来高昌油田扩产,运输量翻倍的时候,再加第二条铁轨,不用重新挖路基。公路也是——先铺双车道,预留四车道。管道也一样——主输油管旁边预留一条备用管沟,将来需要的时候直接铺管,不用重新开挖。现在多花一点钱,省将来的大钱。”
“这个主意好。预留比扩建省钱。你现在写进规划图里——铁路预留复线,公路预留四车道,管道预留备用管沟。施工标准按最高标准定,别等将来扩产的时候再临时挖路。”
李长治把这条写进本子里,又抬起头。
“爹,还有一件事。这条路要穿过戈壁滩,戈壁滩上风沙大,铁路和公路容易被沙子埋。修路的同时要同步搞防风固沙——路基两边种灰豆子草,沙丘北坡种梭梭树,每隔一段设防风沙障。其其格的育苗苗床到时候派上大用场,梭梭树苗从高昌本地苗床起,比从科威特运过来省时间。草籽从隘口上收,隘口的灰豆子草已经结籽了。”
“其其格要是知道她捡羊粪育的苗能派上这个用场,肯定高兴得把木勺都扔了。”
李破城在旁边接了一句。说完就抿住嘴,耳朵根又开始泛红。
李长治看了破城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笑意。
“破城,我来之前大娘给我发电报了。说你在高昌城有两个姑娘,一个管城一个熬粥,你每天早上蹲在灶台旁边喝粥喝完了不知道帮谁。大娘说你嘴笨,我现在算是看出来了,你嘴是真笨。连夸人都不会夸,绕这么大个弯子。”
“你还不是一样——久安城那边有没有看上哪家姑娘?”
李破城把话头扔回去。李长治把本子合上,动作很快,可耳朵根也红了一点。
“没有。久安城城规改了十好几稿,哪有功夫看姑娘。”
郭孝在旁边看着这兄弟俩互相打趣,捋着胡子笑了一声。转头对李晨说。
“王爷,铁路的事定了,可修铁路要铁轨。铁轨要好铁,高昌城本地产不了,得从久安城钢厂运过来。久安城钢厂现在的产能供久安城自己用还行,供高昌铁路恐怕不够。要不要先在久安城扩一座炼钢炉?把产能先提上来,免得到时候铁轨供不上耽误工期。”
“让苏文统筹。晋阳汽车城的钢材采购渠道可以直接对接久安城钢厂,两头一起供货。高昌铁路的铁轨用量大,单靠久安城确实不够,晋阳那边把汽车城用不完的钢材指标调过来。”
李晨站起来走到窗边。
“另外,铁轨的型号要统一——用久安城现在用的标准轨距,别搞特殊。将来高昌铁路跟久安城铁路接轨的时候,轨距不一样就麻烦了。”
“王爷,在下也有个请求。”
郭孝站起来,走到地形图前面。
“在下想跟长治一起看——先看高昌城的城墙和城门,再看隘口外的商路,再看油井和分馏厂选址,最后看水库和暗河。将来高昌城的防守怎么布,这些全得看完才能定。尤其是油井区——三口井分散在老河道上,中间的巡逻路线和岗哨位置得实地踏勘。”
“不用急。高昌城现在有摩托车队守着隘口,有莫尔根带着守兵巡逻,一时半会没有哪个势力敢来碰。你们慢慢看,看仔细了。规划图画好了,是百年大计。长治,你先在高昌城住几天,把地形从头到尾走一遍。规划图不急,走完了再动笔。”
“是,爹。”
当天下午。李长治跟着李破城骑摩托车出了隘口,沿着老河道一路往北走。
郭孝坐在李破城的摩托车后座上,手紧紧抓着后座扶手,一路颠得胡子直抖,可眼睛一刻也没闲着。
李长治把老河道的地形跟久安城梯田对比,说这边的沙地比久安城的黄土更适合修路基——沙子透水好,路基不容易翻浆,修铁路反倒比黄土地区省事。
郭孝看着隘口外的沙丘形状,说这片沙丘是天然屏障。
骑兵冲不进来,步兵爬沙丘又慢,只要在隘口架两挺连发铳,来多少骑兵都是靶子。
李破城骑着摩托车在前面带路,一边拧油门一边回头喊。
“长治哥,水库那边有个溶洞,里面暗河的水声轰隆隆的,比摩托车还响!其其格说溶洞里的鹅卵石能拿来砌坝,花花绿绿的可好看了。她还说要在水库边上种梭梭树,苗都育好了,就等水库动工。”
“又是其其格。”
李长治坐在后座上,风把他的靛蓝布袍吹得猎猎响。
“破城,你这一路上提了多少次其其格了。伽宁姐的名字你提了几回?”
李破城没有回答。油门拧到底,摩托车突突地飙出去老远,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
李长治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
从怀里掏出小本子,在上面写了一行字。风吹得纸哗哗响,可那行字写得稳稳当当——“高昌城,铁路预留复线,公路预留四车道。灰豆子草固沙。破城嘴笨,提其其格六次,提伽宁姐零次。”
郭孝从后座上探过头来,看了一眼本子上的字,没说话,只是捋着胡子笑了笑。
“郭师父,你笑什么?”
“我笑你们兄弟几个,一个比一个有主意。你爹当年也是这么嘴笨过来的,后来娶了多少个媳妇你数过没有。”
摩托车在沙丘中间突突地开着,排气管的声音在空旷的戈壁上传出去老远。
前面就是溶洞口,放羊老人正蹲在洞口外面晒太阳,旁边几只羊低着头啃灰豆子草。看见摩托车过来,站起来挥了挥手。
“长治少爷!郭先生!你们来看暗河?里面的水声比前几天更大了——雪山上的雪化了,暗河涨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