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1章 亮明身份
晚上。客栈房间。油灯的火苗突突跳着,在墙上投出两个晃动的影子。
楚玉坐在床边,把布巾从头上解下来叠好,忽然开口。
“王爷,那两个丫头会不会看出点什么了?”
“有可能。今天你去衙门闹那一场,李伽宁没发火也没慌,一条一条跟你讲规矩。这种反应,要么是她真的铁面无私,要么是她心里已经起了疑,只是不点破。其其格那边——我说了四句话,她回了四句话,全在说枸杞和沙子。可这丫头不傻,她要是回去跟李伽宁一碰头,两个人把驼商和驼商老婆往一块儿一凑,说不定已经猜到了。”
“那怎么办?明天还继续装?”
楚玉把被子抖开,搭在膝盖上。
“不装了。差不多了。”
李晨把脚从桌子横档上放下来,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城墙上那排探照灯架子还黑着,可架线队的杉木杆子已经从隘口一路排到了城墙根,电线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怎么说都是这样逗她们,有失身份。我是唐王,你是楚王妃。乔装成驼商在城里转了两天,看了粥棚,看了衙门,考了李伽宁的断案,考了其其格的眼力。两个姑娘什么成色,心里有数了。再装下去,就不是考察,是捉弄了。捉弄晚辈,不是长辈该做的事。明天去找破城。”
“好。明天一早,亮明身份。”
楚玉说完这句话,把被子拉上来侧过身,嘴角还带着一点笑意。
“不过说真的,这两天装驼商老婆还挺有意思的。在齐家院待了十多年,头一回被人当小商贩训了一顿。李伽宁说我的时候一点都不客气。”
“你被训了还高兴?”
“高兴。她说得对——我确实扣帽子了。高昌州有这么一个讲规矩不讲情面的刺史,是你的福气,也是破城的福气。”
第二天一早。李晨和楚玉把那两件旧布袍脱了,换回自己的衣裳。
李晨穿着那件月白王袍,袖口磨得起了毛边,可洗得干干净净。楚玉换上那件月白色骑装,袖口也磨得起了毛边,头发用银簪子绾得紧紧的。
两个人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掌柜的正趴在柜台上打算盘。抬头一看,算盘珠子啪嗒啪嗒掉了一地。
“王——王爷?”
掌柜的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又摘下来擦了一遍重新戴上。
“您怎么——”
“住了三天。房钱已经付了,不用找。”
李晨把毡帽放在柜台上。
“掌柜的,你这客栈不错,热水够烫,粥棚的红枣米汤也好喝。下次我来高昌城还住你这儿。”
掌柜的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回头看了一眼后院马厩里那匹老青马和那匹枣红马,又看了一眼面前这对穿着月白袍子的夫妻,忽然拍了一下柜台。
“我就说!那两匹马太精神了,哪像驼商的牲口!老夫还跟伙计嘀咕,说这俩驼商怎么看怎么不像做买卖的——”
“像什么?”
“像——像当家的。”
掌柜的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李晨笑了一下,牵着楚玉出了客栈。
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卖烤馕的妇人正往馕坑里贴饼子,铁器铺的炉火烧得正旺,粥棚的灶台冒着白汽。
两人沿着主街往州府衙门走。路上的行人纷纷回头——这对夫妻穿着月白袍子,虽然袖口都磨毛了,可那料子是潜龙本地的织锦,太阳一照泛着淡淡的银光,跟高昌本地布匹完全不一样。
走到州府衙门门口,那个坐在石墩上登记的老吏员抬头一看,毛笔从手上掉下来。
“王——王爷?”
“破城在哪儿?”
“守将大人一早去隘口巡逻了。他说今早有一批从西凉过来的商队要通关,他得亲自盯着过路费。”
老吏员站起来,手足无措地看了看衙门里面。
“要不要下官去叫他回来?”
“不用。我们去隘口找他。”
隘口。
灰豆子草被晨风吹得伏在地皮上,像铺了一层灰毯子。
李破城正蹲在路边跟莫尔根说话。穿着一身半旧的布袍,袖子卷到胳膊肘,腰间别着那把短铳,铳柄上那个“叁柒”编号被太阳照得发亮。
旁边停着摩托车,排气管还冒着淡淡的白烟——刚才追着一队没交过路费的商队跑了一趟。
“莫尔根,今天这支西凉商队的过路费按泉州市价收了没?”
“收了。一分不少。”莫尔根手里拿着本子,炭条夹在耳朵上。
“货验了没?”
“验了。三车香料,两车皮货,没有违禁品。”
“行。让他们过吧。”
李破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刚转过身,看见两个人从主街方向走过来。
前面那个穿着月白王袍,走得很快,步伐跟当年在草原上教他设绊马索时一模一样。后面那个穿着月白骑装,头发用银簪子绾着,阳光照在那根簪子上亮闪闪的。
李破城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眼睛。
“爹?大娘?”
“别揉。没看错。”
李晨走到他面前站住,低头看着这个已经长到自己胸口那么高的少年。
“我们来高昌城三天了。”
“三天?你们住哪儿?”
“高昌驿栈。装成驼商,在城里转了两天。去了你李伽宁姐的衙门,也去了其其格的粥棚。”
楚玉伸手整了整李破城的衣领。衣领翻得有点卷,她用指尖轻轻压平了,动作跟当年在齐家院给孩子们整理衣领时一模一样。
“你瘦了,也黑了。比上次回潜龙过年的时候又高了一截。”
李破城脑门上开始冒汗,眼珠子左右转了一下。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你们装成驼商——那伽宁姐和其其格都没认出来?”
“你伽宁姐可能已经怀疑了。”
楚玉把整好的衣领又拍了拍。
“她昨天被我训了一顿,训完了还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好几息,估计心里在琢磨这个驼商老婆怎么站得跟王妃似的。不过她不点破——她是个沉得住气的。”
“其其格呢?”
“其其格倒是从头到尾没认出来。跟我讨论了半天的枸杞掺沙子,最后还说大叔你买贵了。”李晨在旁边接话,“这丫头心里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实在。”
李破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脑门上的汗更多了。
“爹,大娘,你们是不是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李晨故意问。
“就是——其其格在粥棚,伽宁姐在衙门。两个人天天早上在粥棚斗嘴,其其格说伽宁姐公报私仇让她盘红枣库存,伽宁姐说其其格粥熬得太稠浪费米。我每天早上都蹲在灶台旁边喝粥,喝完了左边看看右边看看,不知道帮谁。”
“你还知道不知道帮谁?”
楚玉忍不住笑了。
“你在隘口上拿短铳对着李元昊的溃兵喊话,一句‘放下刀发暂住木牌’说得那么利索。到了粥棚,话就没了?”
“不是没了。是——不知道说什么。她们两个说的都有道理。伽宁姐说得对,红枣库存是该盘。其其格说得也对,粥不熬稠了巡夜的人半夜饿。我喝完粥站起来说了一句——你们都对。然后跑了。”
李破城说完自己也不好意思了,挠了挠后脑勺,耳朵根红得像被隘口的风吹了一整天。
李晨拍了拍李破城的肩膀。
“你现在十一岁半,不知道说什么很正常。你大娘跟我商量过了——你现在还太小,不管是身体还是心智,都没到谈婚论嫁的阶段。这两个姑娘都是好姑娘,可你现在要的不是选一个,是跟她们一起长大。最少要十六岁才能考虑这件事。这四年多里,你继续守你的城,李伽宁继续当她的刺史,其其格继续熬她的粥。等到十六岁了,你自然知道心里头装的是谁。现在不急。我们也不会替你选。”
李破城松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深,肩膀整个垮下来。
“那就好。我还以为你们是来逼我表态的。昨天莫尔根跟我说城里来了两个奇怪的驼商,我还在想什么驼商值得他专门跑来跟我说。原来是你们。爹,你下次能不能提前发个电报?”
“提前发电报你就有准备了。你有准备了,我看什么?”
李晨把手从儿子肩膀上收回来。
“走吧,带我们去粥棚喝碗粥。其其格熬的红枣米汤,你爹在草原上喝了好几年了。”
李破城带着两人往粥棚走去。
走出几步,停下来转过身。脸上的表情有点扭曲,像是憋了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
“爹,那个——昨天伽宁姐训大娘的事,她可能已经知道了。今天早上我来隘口之前去粥棚喝粥,其其格偷偷跟我说,伽宁姐昨晚在衙门后堂翻了半宿的账本,没睡好。今天早上见了谁都是一副‘我知道但我不好说’的表情。她要是真认出你们了,那她训大娘那几句话——会不会一直惦记着?”
“惦记就惦记。她说得对,你大娘确实扣帽子了。”
李晨继续往前走,脚步没停,“高昌州的规矩,犯错了就认。你伽宁姐要是回头来跟我请罪,我跟她说——你没罪。你把高昌州管得规矩不乱,比什么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