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0章 兄妹情

    楚怀城站在楚玉面前,低头看着她。

    他比她高整整一个头,肩膀宽得能挡住她全部影子。兄妹俩面对面站着,谁都没有先伸手。

    过了好一会儿,楚怀城把腰间的长刀解下来搁在地上。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楚玉的肩膀。他的手掌极大,落在楚玉肩上却放得很轻。

    “路上累不累?”

    “不累。从晋阳过来,骑了一天马。”

    “在晋阳住的?”

    “住了两天。看了如烟管的汽车城,看了夜校。柳如烟瘦了,头发也白了,可比以前精神。”

    楚怀城点了点头。他不太会跟妹妹寒暄,拍完肩膀就把手收回去,重新捡起地上的长刀挂回腰间。转过头看着李晨,拱手行了个军礼。

    “王爷。末将不知道您和玉儿今天到,没准备什么。”

    “不用准备。我就是顺路来看看。金城怎么样?”

    “老样子。兵练着,隘口守着,商路巡着。最近没什么大事——李元昊往北跑了以后,草原上安静了不少。完颜烈缩在草原深处不敢动弹,偶尔有小股流窜的残兵来商路骚扰,被巡逻队打回去两次,就再没来了。”

    楚怀城说话还是老样子——简短,利落,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可他说完转过头看了楚玉一眼,又补了一句。

    “玉儿,你饿不饿?”

    “不饿。先看看破虏。”

    李破虏从沙盘那边站起来。穿着一身半旧的布袍,腰间别着那把编号“叁捌”的短铳,铳柄被手心磨得跟当年在潜龙时一样亮。跑过来,先朝李晨行了个礼,然后转向楚玉,声音里还带着一点点没完全褪去的少年清亮。

    “娘,你怎么来了?”

    “来看你。你瘦了,也高了。上次回潜龙过年,你才到我肩膀,现在快到我眉毛了。”

    “舅舅天天让我蹲马步,不蹲完一个时辰不给吃饭。”

    李破虏挠了挠头,转向李晨。

    “爹,你们这趟去高昌州看破城?”

    “对。他在那儿惹了点麻烦——其其格从草原来找他了,跟李伽宁斗嘴斗得粥棚都快炸了锅。你弟弟能带兵追李元昊,搞不定两个姑娘。”

    李破虏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破城也有今天。当年他跟我吹牛,说他长大了要娶草原上最好看的姑娘。这下好——不止一个,是两个。他搞得定才怪。”

    “我去了不是替他解围。让他自己学会处理。你跟破城一个在西凉一个在高昌,都是独当一面的孩子了。这些事我不替他做主,让他自己想。”

    李破虏收起笑,点了点头。“我明白了。其实破城心里应该有数——他就是嘴笨,不会说。他从小就这样,心里想一百句,说出来就三个字。”

    楚怀城在旁边开口。“跟你外公一样。”

    楚玉转过头。“爹也嘴笨?”

    “笨。娘在世的时候常说,你爹在外面打仗,往家里写封信都写不满一张纸。开头三个字——吾妻安否。中间一行——北边无事。结尾三个字——勿念。总共九个字。娘把那封信压在枕头底下,翻来覆去看了几十年。”

    楚玉低下头,用手背轻轻按了按眼角。“那封信后来还在不在?”

    “不在了。抄家的时候什么都被抢走了。娘的枕头被人撕开,信飞出来掉在地上,被踩了好几脚。那时候我不在京城,这些事是后来一个逃出来的老家人跟我说的。他说信被踩烂了,纸片飞得到处都是,他想去捡,被看门的兵一脚踹倒了。后来风把纸片吹散了,一片都不剩。”

    楚玉没有说话。操场上风吹过来,把她月白色骑装的下摆吹得轻轻扬起。

    楚怀城站在她旁边,铁甲上沾着戈壁滩的沙粒,沉默得像一座山。

    过了好一会儿,楚玉抬起头,声音很轻。“二哥。楚家现在还有谁?”

    “我们这一代,就我们两个,下一代还有孩子们。”

    “这一代就我们两个。”

    楚玉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然后把纱巾从脸上解下来,折好放回包袱里。转过头看着李破虏——他正蹲在沙盘旁边,把那几面小旗子一面一面重新插好。

    “还有孩子们,还有破虏。他是楚家的外孙,身上流着楚家的血。”

    “所以我把我会的全教给他。爹当年教我的刀法,娘教我的耐心,我这些年学会的所有东西——全教给他,楚家的东西不能断。”

    楚怀城抬起手,指了指蹲在沙盘旁边的李破虏,又指了指自己腰间那把长刀。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是激动,而是某种被埋了太久的东西终于从土里翻出来见了光。

    “玉儿,这些年我一直在想一件事——当年爹镇守北疆,手下三万精兵,韩国公府的名号在草原上能止小儿夜啼。后来抄家的时候,那些兵散的散,调的调,没留下一个。爹的佩刀被抄走了,铠甲被熔了,连坟都被人刨了。可爹教我的刀法还在,我教给了破虏。将来破虏教给他的儿子,他儿子再教给下一代——刀法在,韩国公府就没亡。”

    李破虏从沙盘旁边站起来。

    手里还攥着一面小旗子,声音比刚才轻了些,可每一个字都说得很稳。

    “舅舅,外公那套刀法最后那一式——转身反撩,我昨天练了三十遍,终于练成了。您说过,那一式是外公自己创的,天下没有第二个人会。现在我会了。”

    楚怀城转过头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没有说话。可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在默念什么。

    也许是在念楚家的家训,也许是在念当年那封被风吹散的信上的九个字,也许什么都没念。

    只是当舅舅的听见外甥说学会了外公的刀法,心里那块压了多年的石头终于松了一点点。他转过头重新看着楚玉。

    “你养了个好外甥。”

    “不是我养的。白狐教的,你练的。我这个当娘的,就是每年过年给他多做几件衣裳。”

    楚玉走到李破虏面前,伸手整了整他的衣领。衣领翻得有点卷,她用指尖轻轻压平了,又拍了拍他肩上沾着的沙粒。动作跟当年在齐家院给破虏和破城整理书包时一模一样。

    “你在这里好好跟着舅舅学。将来你弟弟在高昌州惹了麻烦,还得你带兵去救他。就像当年你们两兄弟去高昌城救公主一样——一个从南便门进,一个从北墙马道进,在杏树底下差点打了自己人。你爹跟我说过那件事,他说那天晚上你们两兄弟在沙枣林边上交换了短铳,铳柄上的编号一个叁柒一个叁捌。那把铳你还别在腰上。”

    “一直别着。舅舅说,这把铳不是用来打自己人的,是用来时刻记住——我还有个弟弟在高昌州。”

    李破虏把腰间的短铳解下来,双手递给楚玉看。铳柄上那个“叁捌”编号已经被手心磨得微微发亮,可钢印的字迹还是清清楚楚。楚玉接过短铳,翻过来看了看编号,又还给李破虏。

    “好好留着。”

    操场上那两队对练的士兵已经散了。刀背碰刀背的声音停了,黄土操场上只剩下一排排深深浅浅的脚印。

    夕阳把金城的城墙染成金红色,垛口的影子长长地铺在操场上。

    白狐从竹椅上站起来,摇着蒲扇走到李晨面前。

    蒲扇面上那片墨绘的荷叶已经褪得只剩几道淡灰的叶脉,跟他在西凉隘口上跟李破虏算过路费时拿的那把一模一样。他先朝楚玉拱了拱手,然后转向李晨。

    “王爷,董将军知道你路过西凉,托我带句话——他在大营备了酒,等你从高昌州回来的时候走一趟。隘口上的过路费账本,他想当面给你看。”

    “看账本不是目的。他是想跟我商量高昌州商路的事吧?”

    “什么都瞒不过王爷。”

    白狐的蒲扇轻轻摇了摇。

    “公主当了高昌州刺史,破城少爷当了守将,隘口商路的过路费由高昌州和西凉共管。上个月过路费比李元昊堵墙那阵子涨了好几倍,董将军高兴归高兴,可他也担心一件事——商路大了,规矩怎么定。他现在最怕的不是李元昊从北边回来,是商路规矩没定好,西凉吃了亏。”

    “规矩的事我跟他当面谈。泉州市价是基准,高昌州和西凉各管一段,账本分开记,每季度对一次。谁多收谁少收,账上说话。”

    “那就没问题了。董将军就等这句话。”

    白狐把蒲扇往袖子里一拢,又朝李破虏那边看了一眼。

    少年正把短铳重新别回腰间,动作跟当年在潜龙试验场看墨问归组装短铳时一模一样——手指在铳柄上按了按,检查卡榫有没有扣死。

    楚玉站在操场边上,看着二哥铁甲上那片被夕阳染红的锈迹,看着外甥别在腰间那把短铳上的编号,看着白狐那把褪了色的蒲扇。

    秋风吹过来,把西校场的黄土扬起来,细细的,像金粉。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话。

    “楚家的祖坟后来重修了吗?”

    “重了。我用军饷托人从京城请了石匠,在原处重新垒了坟头,立了碑。碑上刻了爹娘的名字。玉儿,等你从高昌州回来,我带你去看。”

    楚玉点了点头。没有说谢谢,也没有哭。

    只是伸手拍了拍楚怀城铁甲上沾着的沙粒。那些沙粒拍不掉,嵌在甲片缝隙里,像长在了铁里面。

    李晨站在旁边看着这兄妹俩。

    然后转过身朝李破虏招了招手,把沙盘旁边蹲着的少年叫到跟前。

    “你给你弟弟写封信。他一个人在高昌州面对两个姑娘,心里肯定慌。你当哥哥的,不替他出主意,但至少要告诉他——你在这儿,有什么事发电报。我亲自带去高昌州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