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3章 两兄弟差点动手

    夜。高昌城外。

    李破城带着二十名精骑藏身在隘口外三里处的一片胡杨林里。

    从这里能看见高昌城墙上李元昊亲兵举着的火把,火光在夜色里一晃一晃。

    他靠在一棵歪脖子胡杨树干上,把短铳从腰间拔出来,检查击发机。铳管被沙漠夜风吹得冰凉,机簧在手心微微发烫。

    “南便门的夜香车还有两个时辰出发。运水大车比夜香车晚一刻钟。我们分两批走——我带莫尔根和十个人跟夜香车进城,剩下十个人跟运水大车,在南便门内柴房汇合。进了后殿不许点火把,不许开枪,全部用刀。得手后从东墙翻出去,城外接应的马队就在东墙外那片骆驼刺丛里等。”

    与此同时。高昌城北面。另一队人也在摸黑靠近。

    李破虏带着从西凉借来的十五名精锐骑兵,从高昌城北边的荒滩绕过来。

    他在西凉跟着白狐和舅舅楚怀城学了几年,骑术、刀法、布阵,比当初在潜龙时精了不止一筹。白狐派给他这十五个人全是守城的老兵,刀口舔过血,在戈壁上没迷过路。

    有个老兵看着夜色里的城墙轮廓,压低嗓子:“少爷,董将军那边也派了探子。高昌城这堵北墙是新垒的,石料比南墙薄。墙根还有条旧马道直通王宫后殿柴房。”

    “我先进去探后殿位置,你们在柴房等信号。三下猫头鹰叫,少一声都别出来。得手后去城北那片沙枣林会合。公主手上的王印还在,李元昊不敢把她怎么着。可如果人没找着别恋战,从原路退回来。”

    “少爷,万一碰上李元昊的人——”

    “碰上了就打。韩元的短铳是堺港那边过来的旧货,打一发卡一发。我们手里的不是。”

    他不知道弟弟李破城此时正趴在城南那片胡杨林里,做着几乎一模一样的部署。

    两个人隔着整整一座高昌城,一个从南便门盯夜香车,一个从北墙探马道。中间是三座殿、两道岗,加上后殿那棵杏树。

    同一盏油灯的光在同一个窗口晃了两个时辰,都等不到同一个人。

    寅时初。南便门。

    夜香车咕噜噜地从城里出来,臭气熏天。

    守门的亲兵捂着鼻子往后躲。李破城和莫尔根趁这个空档贴着城墙根溜进门洞。

    十个人分两拨贴着墙根往东拐。柴房屋顶上早就蹲好了先摸进来的两个弟兄——一个放风,一个把短刀咬在嘴里,双手撑着瓦片一动不动。

    李破城蹲在柴房墙角,手指在沙土地上画着后殿的平面图。

    “杏树正对着公主寝殿的窗户。寝殿门口两个亲兵,后院石阶下一个,马厩旁边一个。轮班时间还差三刻。莫尔根你去引开马厩那个,我从杏树翻窗进去。剩下的人堵住寝殿两头,听到铳响再来接应——不打到眼皮底下不许露刀。”

    此刻,北墙旧马道上。

    李破虏刚刚翻过那道新垒的石墙。石料确实薄,手一撑就碎了几块渣子掉在墙根沙地上。他落地无声,十五名西凉老兵一个接一个翻过来。柴房就在三十步外。

    屋顶上那两个先摸进来的弟兄先看见北墙方向有人影在动。以为是换岗的李元昊亲兵,急忙把咬着短刀的嘴唇绷紧了。

    李破虏摸到柴房后面时,李破城已经带人往杏树方向摸过去了。两人中间只隔着一个柴房拐角和几丛枯了的骆驼刺。

    李破虏听见杏树那边有极轻的脚步声——不是亲兵的靴子,是软底布鞋踩在沙土地上。心里一紧。这后殿哪来的软底鞋?不是公主身边的人,就是比李元昊更危险的探子。

    他打手势让老兵散开,自己拔出短铳,贴着柴房东墙慢慢绕过去。

    李破城正蹲在杏树底下等莫尔根那边吸引马厩哨兵。忽然听见柴房拐角有极细微的铁器摩擦声——不是刀出鞘,是铳机被拇指轻轻扳开。

    这个声音他在久安城护城壕边上听人擦铳听了无数遍,闭着眼都能认出来。心里一沉。李元昊的人怎么可能有这种新式短铳?除非是唐国内部的人。可唐国的人怎么会从北墙进来?

    来不及细想。

    他压低身子,把短铳从腰间拔出来,也扳开了机簧。铳口贴着杏树树干,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

    骆驼刺丛动了一下。两个人都以为自己先发现了对方,都以为自己占了先手。

    李破虏先发难,从柴房拐角闪身出来,铳口直指杏树下那个蹲着的人影。

    李破城在草原上学的那套跟老猎人学的本事全迸了出来——不等对方扣扳机,身子往左侧一滚翻到杏树另一边,铳口从树干侧面伸出去,对准了来人的胸口。

    两人面对面。铳口同时抵住了对方的脑袋。

    月光从杏树枝叶间漏下来,照在两把一模一样的短铳上。铳柄上都有墨问归打上去的编号——这两把铳是同一批出的,编号只差一个数。

    “都别动!让你们的人都别动——这后殿又不是你一个门!”

    “你是谁?”

    月光正好移过杏树枝叶,照在彼此的脸上。一个眉眼像阎媚,一个眉眼像楚玉。一个嘴角紧抿像在算弩箭射角,一个下巴微扬像在校对城规。

    “你——你到这干什么?”

    “我来救公主!郭师让我来的,久安城的兵符都批了!你呢?你跟舅舅在西凉,怎么——”

    “白狐先生让我来的。董璋的探子早把高昌城布防摸透了——韩元在北墙留的马道是他自己留的退路。你在南边夜香车那儿搞什么名堂,差点被我的人从柴房顶上削了。”

    “柴房顶上那是我的人!你把人当换岗哨兵了?”

    “我还没扣扳机呢!那是我的哨兵,不是韩元的人。要是搁以前在长治州你连粥棚的米汤都分不到一碗——”

    莫尔根从马厩那边气喘吁吁跑回来。一看杏树底下两个少年互指着脑袋,身后还各蹲着一排蓄势待发的精兵,吓得差点叫出声。

    “小公爷!这是——这是自家人?”

    “哥哥。你们西凉兵的马道选得好——北墙是新垒的,石料薄,翻墙动静小。柴房顶上那两个哨兵你让谁放的?”

    “阿木尔。刚从马厩回来,说你们两个盯同一棵杏树。”

    “叫他下来。北墙马道加上我的南便门,后殿两路都通了。咱们二十加十五,三十五人分三路——你的人去前殿放火引走亲兵,我的人堵马厩和后殿石阶,公主寝殿我进去。”

    “你进去?你才十一。”

    “十一怎么了。你十一岁在草原上追完颜烈不下马,我在久安城挖护城壕也没少干。公主认得我——郭师让长治哥把高昌王铜牌给我了。她看见铜牌就知道是自家人。”

    李破城从怀里掏出那块高昌王铜牌。铜牌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李破虏看了铜牌一眼,把自己的短铳收回腰间。手指在铳柄上按了按,这是他那年在潜龙试验场看墨问归组装短铳时学来的习惯。

    “好。前殿的火我来放。从北墙马道退,出去以后往北走沙枣林,别回头。白狐先生已经安排西凉骑兵在隘口接应。你把公主带出来以后连夜出城,我们在隘口会合。久安城城墙上那排探照灯的施工图我看过了——等公主到了久安城,电也快架好了。”

    “知道。久安城粥棚的米汤我都让人留了一锅。”

    前殿起火。

    李元昊的亲兵被火光惊动,纷纷往前殿涌去。

    马厩和后殿石阶的哨兵也被西凉老兵无声放倒。李破城从杏树翻窗进了公主寝殿,把高昌王铜牌放在桌上。

    不到半刻钟,公主跟着他从东墙翻出去。城外的马队在骆驼刺丛中无声接应。

    等李元昊的人反应过来,天已经快亮了。

    两兄弟在隘口碰头的时候,太阳正从沙海边缘升起来。

    公主裹着一件西凉骑兵的旧斗篷,手里还攥着那枚高昌王印,坐在沙地上喝莫尔根递过来的水囊。

    看着两个少年从不同方向策马过来,把水囊还给莫尔根,忽然笑了一声——被软禁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笑。

    “你们唐王的儿子们,一个救架都像在改城规,一个放火都像在校对射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