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0章 白泽

    地脉深处这潭水静得出奇,水面上甚至泛着一层类似水银般极其沉重的金属光泽。

    水面没有任何一丝波纹荡漾,也没有一缕水汽升腾,它就那样死气沉沉地蛰伏在深渊的底部,像是一面被神明遗忘了万年的魔镜。

    深潭的边缘没有任何泥土,取而代之的,全是大量细碎的、惨白色的粉末状物质。

    脚踩上去,会发出一连串“沙沙”的细碎声响,那种触感,简直就像是光脚踩在无数被强行碾碎的骨骼残渣上。

    “这,便是传说中的地脉弱水。”

    青冥慢慢蹲下身子,竟然没敢直接用手去触碰那潭水,而是极其郑重地从怀中掏出了一支雕工极其精美的玉质长颈瓶。

    她的动作小心翼翼到了极点,那神情仿佛她面对的根本不是一潭死水,而是一头随时会择人而噬的远古凶兽。

    “这种弱水密度极大,连最轻的飞禽羽毛落在上面,也会瞬间沉底。它的可怕之处在于,它能极其残暴地溶解所有生物表层的骨相结构,强制使其进入一种短暂且极其痛苦的液态可塑期。而潭边这些惨白的东西,叫做沉骨沙。稍后,它们将被作为新的支撑骨架,强行打入你的体内,完成重塑。而这个易容术也只能维持三天,三天过后,即使我不解开你的易容,你也会变回原形。”

    这番冰冷的解释,听起来已经完全脱离了传统玄学法术的范畴,反而充满了某种残忍的生物工程学色彩。

    这门易容术在这个维度的血腥展示,已经彻底脱离了常人认知中那种单纯的“障眼法”或者“换脸皮”,它是真真正正上升到了细胞级别的、残忍的生物活体改造层面!

    这不是戴上一张精美的面具,而是要把一个人身上所有的骨头,一寸一寸地硬生生拆下来,然后再强行拼装成另外一个物种的模样!

    青冥深吸一口气,动作娴熟且果断地将那支玉质长颈瓶探入潭水中。极高密度的水流倒灌入瓶口,发出“咕咚、咕咚”的沉闷声响,听起来就像是有什么贪婪的怪物在深渊中疯狂吞咽。

    就在这时,毫无预兆地,原本死寂如同镜面般的潭水中央,一圈波纹竟然诡异地逆着常理,缓缓向上凸起。

    这里根本没有风,也绝对不可能有风。那是有什么极其庞大的东西,正在凭借着恐怖的力量,强行打破弱水那极其变态的密度压制,正从深渊之底强行上浮!

    玲子的瞳孔瞬间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她的灵力感知力远比常人敏锐数倍,在那千钧一发的一瞬间,她精准地捕捉到了一股从水底猛然升腾而出的骇人气息。

    那气息无比古老、厚重,带着一种根本不属于现在已知任何灵力体系的极致纯粹。

    它一点也不像某种嗜血生物散发出的恐怖威压,那感觉,更像是这片天地本身在深深的呼吸时,不经意间散发出的、令人心悸的余韵。

    紧接着,一团犹如最纯净的雪般的白色雾气,翻滚着从水底溢出。

    四周那些原本散发着幽蓝色光芒的发光孢子,在这一秒竟然像集体被剥夺了生命力一般,瞬间黯淡了下去。

    所有的光芒,都被这团凭空出现的白雾散发出的那种柔和却不可侵犯的圣洁光芒,死死地压制住了。

    那种光芒根本不是依靠灵力催发出来的,它不带有任何金木水火土的属性,但它出现的那一刻,却让玲子体内原本疯狂翻涌、随时准备迎敌的阴阳二气,瞬间同时安静了下来。

    那种感觉,就像是底层臣民在面见至高无上的君主,除了臣服,别无选择。

    玲子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身体猛地向后撤了半步。

    她的指尖已经悄无声息地竖起最顶级的防御体系,掌心之中,那团代表着阴阳生死的太极气旋蓄势待发,随时准备拼命。

    在这种关乎青丘命脉的绝对禁地,突然出现的活物,绝对是非同小可的致命存在。

    她的大脑处于极度充血状态,疯狂运转,在脑海中飞速翻阅着调研局密档里所有已知的异界生物图鉴,试图在这生死关头,匹配出眼前这个怪物的能量特征。

    随着雾气渐渐散去,一只生有强健羊躯、面容却酷似一位威严长者、头顶还生有一根璀璨独角的奇特生物,踩着那连羽毛都无法承重的弱水表面,慢条斯理地走了过来。

    它的蹄子轻轻踏在弱水上,竟然没有沉下去半分,甚至连一圈微小的涟漪都没有激起。

    就好像弱水那变态的物理密度对它而言,根本就是个毫无意义的笑话。它是超脱于一切现存物理法则之外的、绝对凌驾的存在。

    它没有发出任何吼叫,但一股浩大无边、却又温和至极的庞大意念,直接越过了玲子所有的心理防线,强行投射进了两人的脑海里。

    那股意念像是一条在时间长河中缓缓流淌了亿万年的河流,裹挟着无穷无尽的宇宙智慧与万物慈悲,轻柔地洗过了她们因为过度紧张而紧绷的意识表层。

    “立刻收了你的灵力防御。”青冥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按下玲子蓄势待发的手腕,她那向来高傲的语气里,此刻竟然难得透出一种极其罕见的恭敬。这位平日里嘴上从不饶人、甚至连焚天都敢暗中算计的狐族女帝,此刻脊背竟然不受控制地微微弯下了几分,“千万别动手,这不是邪祟。这是……白泽。”

    祥瑞之兽,达于万物之情,通晓天下鬼神万物状貌。

    玲子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确实在调研局最深处的一本泛黄得快要掉渣的古籍残卷中,读到过关于上古神兽白泽的只言片语记载。

    那种传说级别的生物,被描述为天地初开、混沌未分时便已存在的顶级瑞兽。

    它亲眼见证过这世间万物从茹毛饮血的蒙昧,一步步走向开化的漫长全过程。它的那双眼睛里,藏着这个世界所有的终极秘密和天地法则。

    但那毕竟只是冷冰冰的文字记录,她做梦也从未想过,这种只存在于神话传说中的神兽,竟然会真真实实地蛰伏在青丘地脉的最深处,与那株存活了数万年的神树建木相伴而生!

    外人擅自踏足建木核心本就是死罪大忌,按理说,作为建木的伴生瑞兽,它在察觉到陌生气息的那一刻,早该发动毁天灭地的驱逐攻击了。

    但这只白泽并没有这么做,它只是静静地站在水面上,用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睛,深深地注视着玲子。它头顶那根独角上,正流转着令人心安的温润光泽。

    它的目光里不仅没有半分敌意,更多的,竟然是一种长者看待晚辈时的严厉考察与仔细评估。

    那种目光,让玲子在恍惚间,一下子想起了自己已经故去的父亲。

    轩辕暮如也曾用这种类似的、充满了沉重期许的目光静静地看着她。那是一种在反复衡量、确认下一代是否真的已经长出丰满的羽翼,是否足以承担起沉重命运之责的审视。

    异界新君的气运,即便此刻被玲子用尽所有手段层层伪装遮掩,也根本瞒不过这等通晓天地至理、洞悉因果轮回的神兽的眼睛。在白泽面前,所有的伪装都像玻璃一样透明。它看到的根本不是玲子那副伤痕累累的皮囊外表,而是她灵魂深处,那颗被阴阳二项之力死死包裹、正在顽强跳动的本命星辰。

    白泽在潭边缓缓驻足。它极其优雅地低下头,竟然主动将自己那象征着无上权柄的独角,探入了青冥刚刚打满弱水的那支玉瓶之中。随后,它又将独角拔出,在潭边那些惨白的沉骨沙上轻轻地蹭了蹭。

    它的动作轻柔至极,简直就像是一个慈祥的母亲在安抚自己受惊的孩子。

    随着它的摩擦,点点纯粹的金芒从独角上剥落,如同有生命般,迅速混入了那些惨白刺目的细沙之中。

    原本死气沉沉、令人作呕的重塑材料,在接触到金芒的瞬间,竟然瞬间多了一股极其强烈的、流转不息的生机。

    那些金芒像是有了自己的独立意志,在沙粒间欢快地游走、编织,转眼间便形成了一张极其精微、散发着大道法则气息的能量防护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