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7章 不入虎穴
青丘王宫秘殿内,昏黄的油灯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爆裂声,灯花炸开了一瞬刺目的火星。
那声轻响在此时死寂得如同坟墓般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刺耳。
玲子缓缓转过身,鞋底摩擦着粗糙的青石地砖,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
她硬生生地定住脚步,背脊挺得像一把出鞘的剑,毫无退让地接住了青冥那满是狐疑与审视的视线。
在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瞳仁深处,正疯狂翻涌着令人胆寒的执拗。
这绝非热血冲头,而是剥离了所有侥幸、斩断了所有退路后,剩下的绝对理性。
在场的所有人都曾亲眼见过她在三生河畔强行觉醒时的疯狂。
但此刻,她眼底那种如同一潭死水般的冷静,却比当初还要疯上三分。
区别在于,三生河畔是人在绝境中爆发出的野性本能;而现在,她是在头脑绝对清醒的情况下,硬生生把自己当成一枚死子,摆上了这盘算无遗策的棋局。
“青丘狐族,有一门压箱底的易容秘法。”玲子语速极快,吐字却清晰得像冰块砸在瓷盘上,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上位者决断,“这门秘术成型后,能从灵魂层面篡改气机,完美骗过任何高阶神识的广域扫描。真有这东西,对吧,青冥大人?”
青冥正漫不经心拨弄指甲的动作猛地停顿了一拍。
她眼角的余光倏地扫过来,原本那种骨子里的慵懒姿态瞬间收敛。
那双向来妩媚多情的狐狸眼微微眯起,瞳孔紧缩,透出一种丛林顶级掠食者审视猎物时的冷厉与锐利。
“哪听来的消息?”青冥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隐隐的压迫。
“人界调研局的最底层加密档案馆。”玲子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句废话,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我和螭霄结契后,为了补齐短板的灵能常识,把能越权查阅的权限库翻了个底朝天。一本沾满了灰的《异界风物残卷》里,曾提过只言片语。当时只当做猎奇杂谈看了一眼,今天,这不就正好派上用场了。”
这就是玲子强行掷出的最后一张底牌。
在这个所有人都以为走进了死胡同的绝境里,她硬生生地用自己的命,砸出了一条不讲道理的通路。
“焚天那个疯子正在筹备大婚。他生性张狂,声势造得越大,需要遵守的繁文缛节就越多。”玲子大步走向殿中央的木髓长桌,削葱般的指尖狠狠点在半空的全息投影边缘。
幽蓝色的光波在她指尖下激荡开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将她半明半暗的脸庞映衬得格外冷酷。
“青丘国作为名义上臣服的附属国,国君自然要备下重礼,亲自去呈送。这是一个理直气壮、光明正大的理由!我们想着要查斩神剑的残体和火神珠的具置,想着要去破那些繁复的禁制密码,靠外围潜伏探听?那全是一纸空谈!我,要借用青丘的这门秘法,变成你身边最不起眼、最卑微的一个贴身侍女。你带我,光明正大地走魔宫的正门进去!”
“哐当!”
一声巨响打断了玲子的话。
赵爻力原本拄着重盾的粗壮手臂猛地一滑,那面重达半吨、由玄铁打造的盾牌直接狠狠磕在青石板上,硬生生砸出一个拳头深的碎坑。
这铁塔般魁梧的汉子整个人像是过电一般僵在原地,满脸的横肉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着。
他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好几下,似乎想咆哮,想阻止,但对上玲子那双决绝的眼睛,又觉得此刻说什么都显得苍白无力。
而在大殿另一侧最深沉的阴影里,沈昱君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停滞了半拍。
他右臂的小臂肌肉瞬间紧绷到了炸裂的边缘,大拇指死死压在腰间乌金刀的护手上,指骨因为过度用力而暴突,泛出一种惨烈的青白色。
伴随着“咔哒”一声极其微小的脆响,只差最后几毫米,那把沾满鲜血的黑刀就要悍然出鞘。
他当然不是要砍谁。
而是他身体里那股根本找不到出口的暴躁、惶恐与极度的恐惧,正像即将喷发的活火山,需要某个毁灭性的物理动作来疯狂宣泄!
他虽然不知道焚天皇宫是什么人间炼狱了。
但是那座由鲜血和白骨堆砌、吞噬了无数生灵的黑色巨兽,连吹过的风里都弥漫着足以将人绞碎的致命灵压探测网。
异界人人谈之色变之所在。
玲子竟然想混进去?以她现在灵力透支、满身是伤的状态?!
“噗通”一声,黄丽丽双腿一软,半边身子死死靠在椅背上才勉强没让自己滑跪到地上。“你脑子烧坏了吗?!”
她连嗓音都凄厉得劈了叉。
作为常年把控团队生死线的医疗师,黄丽丽对这种已经不是“踩钢丝”、而是直接往刀山火海里跳的战术极度排斥!
“那是什么地方?那是异界最恐怖的焚天大本营!别跟我提什么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这种酸词,进去容易,一旦出事,你是打算连累青冥大人一起,被焚天那个疯狗挫骨扬灰吗?!”黄丽丽眼眶通红,嘶哑着咆哮。
“唯有贴身,才能见招拆招。”
玲子完全没有理会黄丽丽的崩溃。
她的背脊依然挺得笔直,整个人就像是一根被绞盘上到了极致的机弩,浑身上下每一寸肌肉、每一根神经都绷在了恰到好处的发力点上。
“信息极度不对等,这是我们眼下最致命的软肋。靠猜忌、靠算盘、靠推演,算不穿魔宫真实场景里的一只苍蝇。但只要我能活着走到雨师妾面前,以她的敏锐和聪慧,绝对能在焚天那个暴君的眼皮子底下,把最重要的情报完完整整地塞进我手里!我们备下的贺礼,完全可以借着‘需要未来的帝后亲自定夺样式、反复比对’的由头,进行无数次修改!这就赋予了我们多次出入魔宫的最正当理由!”
这个逻辑闭环堪称流氓般的无赖,却又严丝合缝得让人挑不出半点刺。
它完全不依赖任何虚无缥缈的运气成分,纯粹是把死板的礼制和人性中最多疑的灰色地带,残忍地压榨到了极限。
陆子涵张了张嘴,平时最爱咋呼、最爱出风头的他,此刻竟破天荒地罕见沉默了。
他眼巴巴地看着玲子,不是他不想劝,而是他比谁都清楚地意识到,这个方案虽然跟自杀无异,但在场没有一个人,能拿出比这更好、哪怕存活率多出零点一的替代方案。
青冥没有立刻搭腔。
这位见惯了尸山血海、历经了大风大浪的狐族女帝,破天荒地陷入了长考。
她葱白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节奏忽快忽慢,像是在用某种古老的节拍,在大脑中疯狂进行着这盘死局的战局推演。
有趣的是,如果单从军事博弈的角度来看,这的确是一招堪称惊艳的、釜底抽薪的致命险棋。
防守再如何严密、固若金汤的堡垒,对内部常规人员的检视,往往都存在着无法避免的“灯下黑”盲区。
越是地位卑微、如同草芥般的奴仆,就越容易被那些高高在上、眼睛长在头顶的守卫选择性地忽略。
“荒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