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5章 一个人的晚餐

    母亲走后的第七天,白岑第一次一个人做红烧肉。

    她站在厨房里,把五花肉切成块。

    母亲说过,肉要切得大小均匀,不能一块大一块小。

    她切得很慢,每一块都用尺子量过似的。

    切完了,她看了看,觉得还行。

    肉下锅,焯水,去浮沫,捞出来。

    锅里放糖,炒糖色。

    糖在锅里慢慢化开,变成琥珀色。

    母亲说,糖色不能炒过了,过了就苦了。

    白岑盯着锅里的糖,等到颜色刚好,把肉倒进去。

    翻炒,上色,加酱油,加料酒,加姜片,加水。

    水没过肉,大火烧开,小火慢炖。

    她站在灶台前,看着锅盖上的蒸汽。

    以前母亲做红烧肉的时候,她也站在旁边看。

    母亲会说:“看好,糖色要炒到这种颜色。”

    “肉要炖够时候,不能急。”

    “最后收汁要大火,把汤汁收浓。”

    白岑都记得。

    但做出来的味道,和母亲做的不一样。

    不是不好吃,是不一样。

    她尝了一块,觉得少了点什么。

    说不上来,就是少了点什么。

    她把红烧肉盛出来,又炒了一个青菜,做了一个蛋花汤。

    菜端上桌,两菜一汤。

    她在餐桌前坐下来,对面坐着潇优。

    潇优面前放着一小碗饭,是白岑给他盛的。

    他不需要吃饭,但白岑每次都给他盛一碗。

    “尝尝。”白岑说。

    潇优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怎么样?”

    “好吃。但和阿姨做的不一样。”

    白岑点头。

    “你也吃出来了。”

    她端起碗,扒了一口饭。

    米饭很香,红烧肉很烂,青菜很脆。

    但就是少了点什么。

    她吃了几口,放下筷子,看着对面那个空位置。

    以前母亲坐在那里,夹菜,喝汤,偶尔说一句“咸了”或者“淡了”。

    现在那里没有人。

    潇优坐在对面,但他不是母亲。

    白岑端起碗,把饭吃完了。

    汤也喝完了。

    她站起来,收拾碗筷。

    水龙头哗哗地响,她洗着碗,觉得厨房空荡荡的。

    以前母亲站在她旁边,两个人说着话,挤来挤去。

    现在只有她一个人。

    她把碗放进碗架,擦干手,走出厨房。

    潇优还坐在餐桌前,面前那碗饭一口没动。

    白岑走过去,端起那碗饭,倒进垃圾桶。

    潇优没有说话。

    两个人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窗外天已经黑了,曙光林的金光在夜色里发着淡淡的光。

    能源塔的蓝光一闪一闪。

    “今天不去曙光林了。”白岑说。

    潇优看着她。

    “累了?”

    白岑摇头。

    “不是累。是想在家里待着。”

    她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妈走了七天了。”

    潇优没有说话。

    “头七。老人们说,人走了七天,会回来看看。”

    潇优看着她。

    “你希望她回来?”

    白岑想了想。

    “希望。但也不希望。她回来了,看到我一个人,会难过。”

    潇优没有说话。

    白岑站起来,走到母亲房间门口。

    她推开房门,站在门口。

    房间里的东西没有动过。

    床铺好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床头柜上放着母亲的眼镜、毛线针、那本翻了一半的书。

    窗帘拉着,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白线。

    白岑走进去,在床边坐下来。

    她拿起毛线针,握在手心里。

    针是竹子的,很轻,很光滑。

    母亲用了很多年,竹子的颜色都变了。

    她把毛线针放回去,拿起那本书。

    书名是《织毛衣的花样》,很旧了,书页都泛黄了。

    母亲翻到的那一页,是一种麻花图案。

    白岑记得这种图案。

    母亲给她织的毛衣,就是这个花样。

    她小时候穿着那件毛衣,到处跑。

    后来毛衣小了,穿不下了,母亲把它拆了,毛线又织了别的。

    白岑把书放回去,站起来,走出房间。

    她走到客厅,在母亲常坐的那把藤椅上坐下来。

    藤椅是母亲从曙光基地搬来的,用了很多年。

    椅面磨得发亮,扶手也磨出了痕迹。

    白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她能感觉到母亲在这里坐过的痕迹。

    不是温度,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气息,又像是记忆。

    “妈,你回来过吗?”白岑轻声问。

    没有人回答。

    窗外,树叶沙沙响。

    白岑睁开眼,看着窗外的曙光林。

    能源树的树冠在夜色里发光,金灿灿的。

    她想起母亲说过的话。

    “想我的时候,就去曙光林。我在那棵树里。”

    白岑站起来,走出连体楼,朝曙光林走去。

    潇优跟在后面。

    月亮很亮,照得曙光林银闪闪的。

    白岑走到那棵最高的树下,伸手摸着树干。

    树皮糙糙的,但很暖。

    “妈,你今天回来了吗?”白岑问。

    树叶沙沙响,像是在说:“回来了。”

    白岑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没有擦,让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

    “你看到我一个人吃饭了吗?”

    树叶沙沙响,像是在说:“看到了。”

    “你看到我做红烧肉了吗?”

    树叶沙沙响,像是在说:“看到了。”

    “你觉得我做的好吃吗?”

    树叶沙沙响,像是在说:“好吃。但少了点东西。”

    白岑笑了。

    “少了什么?”

    树叶沙沙响,像是在说:“少了我在。”

    白岑靠着树干,闭上眼。

    她能感觉到母亲。

    不是真的感觉到,是她想感觉到。

    但这就够了。

    她在树下站了很久。

    月亮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滑到西边。

    她一直站着,没有动。

    潇优也一直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天快亮的时候,白岑转身,走回连体楼。

    她走进厨房,开始做早饭。

    粥在锅里煮着,她切了一点咸菜,蒸了两个馒头。

    粥煮好了,她盛出来,端到餐桌上。

    她在餐桌前坐下来,对面坐着潇优。

    “今天粥不咸不淡。”白岑说。

    潇优看着她。

    “你做的越来越好。”

    白岑笑了。

    “妈也这么说。”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粥很香,比她以前做的都好。

    她喝完粥,吃完馒头,站起来,收拾碗筷。

    “今天去曙光林。”白岑说。

    潇优点头。

    两个人走出连体楼,朝曙光林走去。

    清晨的曙光林很安静。

    露水从叶子上滴下来,打在泥土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白岑走在前面,潇优跟在后面。

    她走到那棵最高的树下,伸手摸着树干。

    “我来了。”她说。

    树叶沙沙响,像是在说:“我知道。”

    白岑靠着树干坐下来。

    潇优在她旁边坐下。

    她闭着眼,把意识探进树干。

    树心的晶石在跳动,一下,一下,有力,稳定。

    她想起了母亲。

    想起了她说的那句话。

    “我在那棵树里。”

    白岑睁开眼,看着树冠。

    金灿灿的叶子在风里摇,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

    “妈,你在吗?”

    树叶沙沙响,像是在说:“在。”

    白岑笑了。

    她靠在树干上,闭上眼。

    她不再一个人了。

    母亲在树里,树在她心里。

    她永远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