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恩荣宴

    鹿鸣曲后,原本紧张的气氛在觥筹交错间缓和了些许,进士们开始在席间走动,推杯换盏。

    来给萧良辰和陆怀远敬酒的人最多。

    这二人,要身份有身份,要功名有功名——

    一个是榜眼,一个是传胪。

    齐慎之虽也高中一甲,奈何论成绩比不过状元,论身份比不过萧良辰和陆怀远。

    倒是也有人来给他敬酒,只是稀稀拉拉的。

    他看着左右两旁被团团围住的陆怀远和萧良辰,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若自己是状元,今日无论如何不会是这般光景。

    他又朝沈湛的席位望了一眼。

    方才礼部尚书那一番责难,导致众人此刻对沈湛有些敬而远之。

    只有槐花巷的几位街坊——吴大爷的孙子吴越、杨大娘的孙子杨登科、钟大爷的孙子钟景盛,以及一直十分钦佩沈湛的王阳,上前与他寒暄了几句。

    但这几人都不是权贵子弟,齐慎之心里那点不平,很快淡了下去。

    黎朔大摇大摆地走到沈湛席边,一屁股坐下。

    旁人见了,无不诧异。

    此时大家都躲着沈湛,生怕得罪礼部尚书,这小子胆子也忒大了吧?

    黎朔才不管这些,一胳膊搂住沈湛的肩膀:

    “小师弟,你不是说不来吗?得亏你来了!我打探到一个消息——今儿宴会上,来了个西域美人……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西域人呢!小师弟,期不期待?激不激动?”

    沈湛面无表情地把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拿开,站起身。

    黎朔仰头,黑了黑脸:“小师弟,我刚来你就走?啥意思?”

    沈湛:“如厕。”

    望着自家小师弟头也不回的背影,黎朔忍不住摸了摸下巴:

    “宴席才刚开始啊,也没见你喝多少,这便要去放水了?年纪轻轻,肾太虚!”

    沈湛出了礼部大堂。

    他当然不是去如厕的,他是去找那株三月白的。

    许久没来礼部,记不清具体位置,只能四下摸索。

    好在今晚众人都在赴宴,路上几乎没遇到官差衙役。

    往东走,穿过一个小花园时碰到了一个进士。

    沈湛看了对方一眼,微微颔首算是打招呼,便继续往前。

    不曾想那人却拦住了他的去路,拱了拱手,笑道:

    “哎呦,我道是谁呢,原来是新科状元!幸会,幸会呀!”

    沈湛听出他语气不善,淡淡睨了他一眼。

    见沈湛神色冰冷,没有丝毫被刁难的惧怕与尴尬,于是非但不收敛,反而更来劲了。

    “新科状元是不屑与在下说话?”

    沈湛不认识他,但听口音像是江陵府来的。

    “江陵人?”沈湛问道。

    对方大吃一惊,不可置信地说道,“你不会不认识我吧?”

    沈湛淡定作答:“不认识。”

    那人简直要炸毛,指着沈湛的鼻子:“你你你……我我……我……”

    他气到结巴。

    沈湛懒得理他,径直往前走。

    那人快走几步,再次拦住沈湛:

    “我是江陵府学的!入学考你坐我对面,乡试你又坐我对面,会试你我同场——我就在你前排!三场考试,你不会告诉我,你压根儿没见过我吧?”

    沈湛还真没留意不相干的人。

    那人越发恼羞成怒:“沈湛,你装什么装!”

    这回,沈湛有反应了。

    他问道:“殿试呢?”

    对方瞬间噎住。

    殿试是按会试的名次排的,他与沈湛差距太大,沈湛在第一排,他只能远远看见沈湛的后脑勺。

    当然,这种屈辱的话,他是不会说出口的。

    他只能硬撑道:“总之,沈湛,你别装了!”

    沈湛:“装作不认识你,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

    他又一次噎住。

    沈湛懒得搭理这些不痛不痒的人,这回是真的走了。

    那人原地气得直跺脚,抓起一把沙子朝沈湛方向扬去,破口大骂:

    “沈湛!装什么清高!真以为高中状元就了不起了?我告诉你,等你进了官场,你就会明白自己不过是沧海一粟!你就会感受到现实的残酷!没有背景的农家子,只会沦为别人的垫脚石!”

    林姓进士走上前来,瞧见他面色铁青,纳闷地问道道:“周兄方才是与何人起了争执?”

    周彦压下怒火,冷哼道:“还不是那个目中无人的状元郎?我好意上前与他打招呼,他却嘲讽我出身微寒、成绩不济,不配与他说话!”

    林姓进士眉头一皱:“他竟是这等傲慢无礼之辈?周兄好歹是江陵府的书香门第,他不过是个地里刨食的农家子,没爹没娘,大哥也死了,只有一个寡嫂相依为命,他有何资格奚落你?”

    周彦酸道:“谁让人家考上了状元。”

    林姓进士叹了口气:“德不配位,终究不是长久之道。”

    周彦听了这话,心里舒坦了些。

    他再次望向沈湛离去的方向,人已经没影了。

    早在江陵府学入学考那日,他便留意到了沈湛。

    沈湛明明衣着寒酸,往人群里一站,却愣是自带清贵,宛若鹤立鸡群一般。

    考场里人人紧张,唯独他不紧不慢,云淡风轻。

    周彦当时嗤之以鼻,一个毛头小子,又是乡下来的,肯定考不中。

    没成想他不仅考了第一,还在众目睽睽之下为给嫂嫂讨回公道,退出府学。

    周彦当时觉得他意气用事,是个没脑子的。

    哪知乡试他又碰见他,对方竟考了解元。

    后来更不必说了。

    他从最初的嘲讽,到不可思议,再到后来的嫉妒……

    沈湛从修道堂调去诚心堂时,他曾暗自窃喜,以为对方犯了错或成绩不济。

    谁曾想,这个往差班去的人,竟又夺了一路的第一。

    他相信,在座没有不嫉妒沈湛的,只是不愿承认罢了。

    而今晚他针对沈湛,还有一层原因——

    他看出了官场的风向。

    沈湛不善交际,不谙人情,得罪了礼部尚书。

    而礼部尚书方才与萧良辰一同入席,朝廷对萧良辰的抬举,不言自明。

    萧良辰虽只是第四,却是这一届三百进士中真正的无冕之王。

    等他们这一代占据朝堂要职之日,众人多半要以萧良辰马首是瞻。

    他今日与沈湛决裂,便是向萧良辰投诚,提前站队。

    ? ?来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