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八章 对薄公堂

    继都察院的落卷案后,顺天府又立了一桩贡士投状的案子。这一届的会试,风波当真不少。

    顺天府正堂,张推官端坐于案后,惊堂木重重一拍:“堂下何人?”

    书生站在堂前,冲张推官拱了拱手。

    他有贡士功名在身,依本朝律例,有功名者见官长不必下跪。

    “学生乃今科贡士,姓王名阳,字阳光。”

    “王贡士,你要告谁?”

    “学生要告广源香行。”王阳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其铺中所售‘回春香’,害得学生之妻动了胎气,险些小产。”

    张推官将吕掌柜传上了公堂。

    吕掌柜一见是王阳,颇有些不屑:“你还真告官了?年轻人,自毁前程。”

    说着还抬手掸了掸王阳肩上的灰尘。

    王阳厌恶地侧身避开。

    张推官惊堂木一拍:“肃静!公堂之上,不得无礼!”

    吕掌柜跪下,朝张推官行了一礼。

    张推官道:“王贡士状告你的香害他发妻动了胎气,你可有话说?”

    吕掌柜不紧不慢道:“太老爷,草民的广源香行在京城开了几十年,香卖出去不说上万也有几千,从未听人说过本铺的香有害!他说此话,可有证据?”

    王阳拱手道:“太老爷,明芝堂的郑大夫为学生妻子诊断的。”

    郑大夫很快被传上堂来。

    五十来岁,头发花白,形容消瘦,跪在堂前如实禀报:

    “启禀太老爷,王夫人的脉象确是滑而无力,是为气血不固、胎元受损之兆。草民问其饮食起居,得知她近期所用之物,唯有这线香是新添的。”

    吕掌柜冷笑:“新添的就一定是罪魁祸首?你能否拿身家性命担保,他妻子的身子不适是我广源香行的回春香所致?”

    郑大夫犹豫半晌,叹道:“草民……不敢妄断。”

    王阳脸色一变:“郑大夫,今早你不是这么说的!你说我妻子是因为用了线香才动了胎气,让我回家把线香扔了,莫要再用!”

    吕掌柜冷笑道:“不敢妄断,那就是说不准了?说不准的事,也敢拿来污蔑我广源香行?”

    王阳急了:“郑大夫,你快说话呀!医者仁心,他卖此毒香害人不浅,你难道要袖手旁观不成?”

    郑大夫低头不语。他行医数十年,见过不少风浪。

    曾有同行因签字画押为受害者作证,最终因证据不足被驳回,名声损毁,连药铺也开不下去了。

    医者谨慎,何况是面对官府。

    吕掌柜趁势拱手:“太老爷明鉴,此人无凭无据,空口白牙就说是我的香害了他妻子。若人人都像他这般,今日告我的香害人,明日告我的香有毒,我广源香行还做不做了?依我看,分明是他妻子自己动了胎气,却要来讹我一笔!”

    王阳气得浑身发抖:“你——你血口喷人!”

    堂外围观的百姓窃窃私语。

    “人家是贡士,犯得着讹人吗?”

    “这可说不准。”

    “又不是排名前几的,万一只是末尾几名,将来成不了大器,不如讹一笔银子回乡,兴许还能攒下一份家业。”

    吕掌柜听见了,嘴角微微一翘。

    他又冲张推官拱了拱手:“太老爷,自回春香推出以来,广源香行的生意蒸蒸日上,每日供不应求。草民遭了不少同行的嫉妒。”

    他看向王阳,语重心长道,“年轻人,你年纪轻轻便能考上贡士,他日定有所作为,切不可因小失大,走了歪路,自毁前程啊。”

    “你什么意思?”

    王阳冷冷地问。

    吕掌柜意味深长地说道:“你是否是受了人指使?你说出来,太老爷会为你做主的。”

    张推官当即一拍惊堂木:“王贡士,可有此事”

    “没有!”王阳急声道,“太老爷,草民并非无理取闹,也非讹人钱财!草民句句属实,今日只想为妻子讨回一个公道!”

    “可大夫也说了,他不敢妄断是回春香所致。”

    吕掌柜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王阳深吸一口气,拱手道:“太老爷,民间的大夫若不敢为学生作证,劳烦太老爷请府医学正科的官医来验!官医的话,总该作数了吧?”

    贡士的功名还是好使的。

    若是寻常百姓提出此等要求,张推官早以证据不足为由推脱了。

    张推官沉吟片刻,对身旁的师爷耳语几句,随即朝堂下招了招手。

    不多时,一名年轻的官医被请到了堂上。

    此人姓陈,不过二十出头,面容清瘦,穿着一身青布直裰,瞧着倒有几分书卷气。他在公堂上朝张推官行了一礼,垂手而立,静候吩咐。

    官医询问了王贡士妻子身在何处,说他必须见到本人才能诊断,也要见到香品才能判断是否与孕妇有害。王阳说妻子在家中卧床歇息,香也在家里。

    年轻官医点了点头,当即决定亲自去一趟。

    约莫等了半个多时辰,官医回到公堂之上,手里拿着两盒线香。

    他先说了自己的诊断:“启禀太老爷,王夫人的确是先兆流产之症,脉象滑而无力,胎气不稳,十分凶险。草民去时,她因今日在堂上受了气,动了肝火,症状恐又所有加重。”

    王阳脸色煞白,攥紧了拳头,眼中怒火更盛。

    张推官问官医:“可是线香所致?”

    官医道:“若线香有毒,王贡士日日同处一室,应当也会出现不适。但学生观王贡士面色红润,中气十足,不似中毒之状。”

    吕掌柜听见了,挺直腰杆:“我就说吧,我的香没有毒!”

    年轻的官医接着道:“但若香中含有某些孕妇禁忌之物,即使对常人无害,也可能导致孕妇滑胎……比如麝香。”

    一听“麝香”,吕掌柜心里咯噔一下。

    姜锦瑟来提醒过他,说他的回春香里含有过量的麝香。

    官医将两盒线香打开,问王阳:“这香,是你买给你妻子用的吗?”

    “是内人买给我的!”

    王阳道,“近日春困,精神不济,无法专注读书。听说回春香好,内人便托人买了回来,我用了几日,万万没想到会害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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