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杨振庄把文件轻轻放下
“庞场长,这片榛子林,我们合作社承包了三年,合同合法,履约合规,没有一次拖欠承包费,没有一起违约纠纷。”
他看着庞副场长。
“按省里的文件,这片林子应该由我们优先续包。您那天跟我说的‘划归林场经营’,可能跟省里的精神不太一致。”
屋里静了足足十秒钟。
庞副场长把那摞材料推到一边,站起身来,背着手走到窗前。
窗外是林场家属区,几排红砖楼,楼前晒着白菜和干辣椒。
他没回头。
“杨振庄,”他声音低了几度,“你非要这样?”
杨振庄没答。
“你们合作社一年挣三四十万,这片林子给你们贡献多少?六万?八万?”庞副场长转过身,“每年多交两千八的承包费,对你们算啥?不就是翠花坊少卖两车开口笑的事?”
他顿了顿。
“你非要为这点钱,把林场和合作社的关系闹僵?”
杨振庄看着他。
“庞场长,”他开口,“不是两千八的事。”
庞副场长等着。
“这片林子,是一九八四年我们合作社举牌投标投下来的。”杨振庄说,“那年我举牌举到两千六,全屯子的人都骂我败家。后来林子盘活了,三年回本,五年成摇钱树。”
他顿了顿。
“您今天要涨承包费,我们可以谈。您说林场要参与分成,我们也可以谈。可您说合同无效、底档找不着了、这片林子要划归林场直属——”
他看着庞副场长。
“这不是两千八的事。这是拿我们靠山屯合作社当傻子糊弄。”
庞副场长脸上的矜持彻底挂不住了。
他把眼镜摘下来,用绒布慢慢擦着镜片。
擦了很久。
“杨董事长,”他把眼镜重新戴上,“承包费还是按每亩十五元算,一年五千四。”
他看着杨振庄。
“但合同期限可以给你们延长到三十年。原来的二十年合同作废,重新签一份三十年合同,从今年开始算。”
他顿了顿。
“这是我最后的让步。”
杨振庄沉默着。
王建国在旁边急得直揪棉袄边。三十年!振庄哥,这可是三十年!
孙铁柱也攥紧了拳头。
杨振庄开口。
“庞场长,合同可以重新签,承包费也可以按每亩十五元算。”他说,“但有三个条件。”
庞副场长皱眉。
“第一,新合同的期限要从一九八四年算起。我们承包这片林子已经三年了,这三年不能白干。”
“第二,承包费涨幅要参考物价指数。今年每亩十五元,往后每年按统计局公布的农村商品零售价格指数调整。涨多少,有个规矩。”
“第三——”
他看着庞副场长。
“林场档案室那份底档,您得帮我们找着。不是为别的,是给后人留个凭证。这片林子我们合作社还要守三十年,三十年里林场场长得换几茬,要是每换一任都有人来说‘合同找不着了’,我们跟谁讲理去?”
庞副场长把眼镜摘下来,又戴上。
戴上了,又摘下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屋里三个人。
窗外起了风,把晒白菜的铁丝吹得吱呀响。
“杨振庄,”他没回头,“你知不知道,你这三个条件,我一个都答应不了你。”
杨振庄没答。
“从八四年算起,意味着林场这三年少收了两千八的承包费。这账要是翻出来,我庞某人就得写检讨。”
“按物价指数调承包费,林场从来没这个先例。你开了这个口子,别的承包户都来闹,我怎么收场?”
“还有那个底档……”
他把眼镜用力按上鼻梁。
“底档不是我弄丢的。我接手的时候,档案室就那么乱。你要我帮你找,我找谁要去?”
杨振庄站起来。
“庞场长,”他把那摞复印件一份一份收回帆布包,“您帮不了我,我自己想办法。”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
“省林业厅郑处长年初来过我们靠山屯,那时候您还没调来。”他没回头,“郑处长说,猎文化传承这块,省里会一直支持。他说长白山这片林子,不光有木材,还有比木材更值钱的东西。”
他顿了顿。
“我不知道郑处长说的‘更值钱的东西’是啥。但我知道,一九八四年那年,陈场长把这片林子拿出来公开投标,不是为了多收两千六的承包费。”
他推开门。
“他是想看看,这片荒了二十年的山沟沟,到底能不能被正经做事的人盘活。”
门关上了。
庞副场长站在窗前,把那副金丝边眼镜攥在掌心里,攥了很久。
杨振庄从林场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他没上车,让王建国和孙铁柱先回去,自己沿着林场家属区那条土路慢慢走。
路边的红砖楼亮起了灯,窗户里飘出晚饭的香味。有人在楼道里剁白菜,咚咚咚的,菜板震得山响;有小孩趴在窗台上写作业,铅笔在纸上划拉出沙沙的声儿。
他走到路尽头,在一棵歪脖子老榆树下站住了。
榆树皮剥落了大半,露出灰白的木质,裂口里积着陈年的灰尘。树干上钉着块生锈的铁皮牌子,字迹模糊,勉强能认出几个:
“林场施业区 严禁……违者……”
违者啥,看不清了。
杨振庄在树下蹲下,从兜里摸出烟,点上,慢慢抽了一口。
他想起八四年来林场投标那天,也是这么个擦黑的天。他在会议室门口蹲着抽烟,陈场长从里头出来,也在他旁边蹲下。
“杨振庄是吧?”陈场长那年五十三,头发还没全白,“听说你在屯子里办了个养殖场,养梅花鹿?”
“是。”
“养多少了?”
“二十三头。”
陈场长点点头。
“二十三头,不少了。”
他把烟点着,吐出一口青灰的雾。
“这片林子,荒了二十年了。”他没看杨振庄,看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五几年那会儿,林场砍过一轮,砍完没补。六几年又砍过一轮,砍完还是没补。后来说要封山育林,封是封了,育没育起来。”
他顿了顿。
“其实不是没育。是没人愿意来育。”
他把烟头在鞋底碾灭,站起来。
“你们合作社要是真能把这片林子盘活,二十年合同到期,我陈某人还给你续二十年。”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
“说话算话。”
杨振庄把烟头碾灭,站起来。
他掏出棉袄内兜里那份折了四方的红头文件,借着路灯昏黄的光,把那几行字又看了一遍。
“……应在重新核定地力等级和承包费标准的基础上,由原承包人优先续包……”
他把文件叠好,揣回去。
榆树上的铁皮牌子还在风里吱呀响。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陈场长不是不知道这片林子能盘活。他是等一个愿意来盘活它的人,等了二十年。
一九八四年他等到了。
一九八七年,他退休了。
杨振庄回到靠山屯,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
合作社办公室的灯还亮着。王建国、孙铁柱、李二虎、三嫂刘翠花,还有十几个理事和老猎户,都没走。
门推开时,所有人都望着他。
杨振庄把沾满雪的棉袄脱下来,挂在门后的钉子上。
“振庄哥,那个姓庞的……”王建国憋不住。
杨振庄没答。
他在桌边坐下,把那摞复印件从帆布包里掏出来,一份一份叠整齐。
“建国,明天你再去趟县里。”
王建国等着。
“不找档案局了。”杨振庄把叠好的复印件推过来,“找周厅长。”
王建国愣住了。
“省农业厅的周厅长?”
“嗯。”
杨振庄从内兜掏出那份红头文件,翻开第三页,在那行字底下用指甲划了一道。
“省林业厅的政策是优先续包,不是强行收回。林场是林业厅的下属单位,不是林业厅本身。”
他顿了顿。
“周厅长跟省林业厅的马厅长是老同学。这事儿,得让两家厅里的领导坐在一起,把政策口径对齐。”
王建国捧着那份文件,手有些抖。
“振庄哥,咱……咱这是要告林场?”
杨振庄看了他一眼。
“不是告。是问。”
他把文件收回来,重新叠好,揣进内兜。
“问一问省里的政策,到底该咋执行。”
屋里静了。
三嫂刘翠花站在门口,围裙还系着,手上沾着榛子面的白印子。
她忽然开口。
“老四,俺娘家兄弟刘三柱在县城又打听到个信儿。”
杨振庄看着她。
“那个姓庞的副场长,调来林场之前是在县林业局当科长。他调来那年,正好是黄老板被纪委调查那年。”
她顿了顿。
“三柱说,有人看见黄老板请庞场长吃饭那三回,有两回是在县宾馆的包间里。包间隔壁坐的,是县里以前那个刘副县长。”
屋里没人说话。
炉膛里的火噼啪炸了一声。
杨振庄把搪瓷缸端起来,茶凉透了,他慢慢喝了一口。
“三嫂,”他放下缸子,“谢谢你。”
三嫂愣了一下。
“谢啥?俺就是听人瞎说……”
“不是瞎说。”杨振庄看着她,“是线索。”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翠花坊的炒锅歇了,榛子林的枝丫在风里沙沙响。
他把那扇结了厚霜的玻璃推开一道缝。
冷风灌进来,呛得人睁不开眼。
他没关。
一九八七年十二月初七,大雪。
靠山屯合作社的榛子林承包风波,惊动了省农业厅和林业厅两家单位。
周厅长亲自给马厅长打了电话。马厅长让秘书调了林场档案室那摞“找不着了”的底档——其实不是找不着,是没人愿意花力气找。
秘书在积了三年灰的档案柜最底层,翻出了那份发黄发脆的一九八四年承包合同。
公章齐全,签字清晰,备案日期写得明明白白。
马厅长看完合同,给林场打了个电话。
电话里说了什么,没人知道。只知道第二天一早,庞副场长亲自开车来了靠山屯。
他把那份重新拟好的三十年承包合同双手递到杨振庄面前。
承包期限从一九八四年算起。
承包费涨幅按统计局物价指数调整。
林场档案室那摞底档,已经重新归档,贴了新的标签,放进防潮防虫的新柜子里。
杨振庄接过合同,一页一页看完。
他把钢笔帽拧开,在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
庞副场长站在旁边,眼镜片后的眼神很复杂。
他把签完字的合同收进公文包,沉默了很久。
“杨董事长,”他开口,声音低了几度,“那天你说,陈场长把这片林子拿出来公开投标,不是为了多收两千六的承包费。”
他看着杨振庄。
“那他是为了什么?”
杨振庄把钢笔帽拧上,搁在桌边。
“庞场长,”他说,“您进林场之前,在县林业局当过科长。”
庞副场长愣了一下。
“您应该知道,林业局和林场,干的是两样活儿。”
他顿了顿。
“林业局管砍树,林场管种树。”
他看着窗外那片被雪覆盖的榛子林。
“陈场长在林场干了三十四年。他经手的木材,能从野狼沟排到二道岭。可他退休那年,档案室里存的不是木材销售报表,是那摞承包合同。”
他收回目光。
“他不是不知道这片林子能挣钱。他是想找个能把林子守下去的人。”
庞副场长没说话。
他把公文包夹紧,转身走到门口。
推开门时,冷风灌进来,把他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吹乱了一缕。
他没拢。
“杨振庄,”他没回头,“那片林子,你好好守。”
他走了。
杨振庄站在窗前,看着那辆吉普车碾着积雪,慢慢驶出屯子口。
他把窗台上那盆冻蔫了的君子兰往里挪了挪,把结了厚霜的玻璃窗推严实。
合作社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继业探进一颗圆滚滚的脑袋,鼻尖挂着清鼻涕,吸溜吸溜的。
“爹,三娘问你啥时候回家吃饭!”
杨振庄转过身。
“这就回。”
他把棉袄从门后摘下来,披上,扣好纽扣。
继业仰着小脸看他。
“爹,咱那片林子,往后还是咱的不?”
杨振庄蹲下身子,把儿子棉袄领口的扣子系紧。
“是咱的。”
“三十年都是咱的?”
“三十年都是咱的。”
继业咧嘴笑了,露出几颗小米牙。
他蹬蹬蹬跑在前面,边跑边喊:“三娘!三娘!俺爹说林子还是咱的!三十年都是咱的!”
杨振庄站在合作社门口,望着儿子跑远的背影。
他把棉袄领子拢了拢。
风很冷,雪很厚。
他把门带上,慢慢往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