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5章 金马坊

    ……

    “陈将军,”龙云亲手把锦旗递到陈实手里,声音郑重而诚恳,“这面旗子,是云南一千八百万百姓的心意。你们在缅甸打的每一仗,我们都听说了。同古血战、平满纳大捷、仰光大捷,全歼六个师团,俘虏两个中将,简直是大胜啊!你是我们华夏的骄傲,远征军是我们民族的干城!”

    陈实双手接过锦旗,指腹摩挲着那四个大字。

    “干”是盾牌,“城”是城墙,这是说远征军是民族的盾牌和城墙。

    但他也知道,这面盾牌上染着六万多弟兄的血。

    “龙主席过誉了。打赢这场仗的,不是我陈实,而是那六万多名长眠在缅甸的将士。今天的荣光,应该属于他们。”

    龙云闻言,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敛,目光变得更加深邃。他拍了拍陈实的肩膀,什么也没说,但那种无声的认可,比任何话都有力量。

    入城仪式正式开始。

    走在入城队伍最前面的,不是骑兵,不是仪仗队,而是一辆覆盖着巨大青天白日旗的军用卡车。

    卡车开得很慢,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低沉的声音。

    车厢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排排白瓷骨灰坛,每一个坛子上都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烈士的姓名、籍贯、部队番号和牺牲日期。

    最上面,放着一本封面已经磨得发白的阵亡将士名录。

    卡车两侧,八名全副武装的士兵持枪护卫,枪口朝下,步伐沉重。

    当这辆卡车缓缓驶入碧鸡关的时候,原本喧闹的人群忽然安静了。

    那种安静,像有人在一瞬间把所有的声音都抽走了。

    学生们放下了手中的国旗,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华侨商会的慰问队员手里还抱着鲜花,却怎么也举不起来。

    那个刚才还在唱歌的戴眼镜的男生,看着车上的骨灰坛,嘴唇哆嗦了几下,摘下眼镜,用力擦着眼睛。

    然后,有人摘下了帽子。

    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他颤颤巍巍地摘下头上的毡帽,低下了头。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一百个、第一千个——所有人,不管是军人还是百姓,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全都摘下了帽子,低下了头。

    二十里长街,鸦雀无声。

    只有卡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的声音,和远处传来的风声。

    陈实走在卡车后面,他没有戴帽子,他的军帽从入城的那一刻起就拿在手里。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仿佛脚底下不是昆明的青石板路,而是缅甸那些用血泡过的阵地。

    他的身后,是暂一师、暂二师、暂三师、新二十八师的师长们。

    再后面,是上万名远征军官兵。

    所有人都没有说话,所有人都把脚步放得很轻,仿佛怕惊扰了骨灰坛里安息的英灵。

    卡车缓缓驶过碧鸡关,驶过马街,驶过西坝,沿着二十里长街向金马坊驶去。

    一路上,每一座香案前,都有人在低头默哀。

    那个端着过桥米线的老太太,把米线碗放在路边,双手合十,对着卡车念起了超度的经文。

    那个替弟弟磕头的男人和他的全家一起,跪在路边,额头贴着地面,久久没有起来。那个姓陈的老华侨,对着卡车深深鞠了三个躬,每鞠一躬,就喃喃地说一句:“你们是英雄。”

    卡车在金马坊前停了下来。

    金马坊是昆明的标志性建筑,始建于明代,是昆明城的中轴线。

    今天,金马坊下搭起了一座高台,高台上摆满了鲜花和挽联,最中间是一面巨大的青天白日旗。

    广场上人山人海,十万百姓聚集在这里。

    陈实走到高台上,转过身,面对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他手里拿着一本卷边的册子,也就是那本阵亡将士名录。

    封面上还残留着缅甸的泥土痕迹,边角全部卷了起来,纸张被雨水和汗水浸过,有些字迹已经模糊了。

    他翻开册子,看了一眼第一页上的第一个名字。然后合上册子,抬起头,目光扫过台下无数双注视着他的眼睛。

    “今天,站在这里的,不只是我们这些活着回来的人。”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金马坊下,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还有六万多个没能回来的弟兄。他们的骨灰,就在我身后的那辆卡车上。他们的名字,就在我手里这本册子里。”

    “李建国,河南信阳人,同古保卫战用身体堵住了日军的机枪口。王德发,湖南益阳人,平满纳会战跟日军拼刺刀,被捅穿了肚子,临死前还死死抱着一个鬼子滚下了山崖。张小六,四川绵阳人,侦察班下士,平满纳侦察行动中踩雷牺牲,口袋里还装着没寄出去的家信——信上写的是,娘,等打完仗,我就回家帮你收稻子。”

    人群里传出了低低的啜泣声。

    “还有无数个弟兄,我们连他们的名字都找不到。他们的墓碑上,只能刻四个字——‘无名烈士’。”

    “这些弟兄,没能看到今天的场面。他们倒在了冲锋的路上,倒在了排雷的坑道里,倒在了拆除炸药的地下工事中,倒在了异国他乡的泥泞和丛林里。他们最大的愿望,就是回到祖国,回到家乡,见到自己的亲人。但他们把这个愿望,留给了我们。”

    陈实举起手中的阵亡名录,声音忽然变得铿锵有力。

    “今天,我们在昆明城头升起的这面旗,是他们用鲜血染红的。今天,昆明百姓夹道欢迎的荣光,是他们用生命换来的。今天,全世界对华夏军队的尊重,是他们用胸膛堵住枪口、用血肉挡住坦克换来的。”

    “这份荣光,不属于我,不属于台上的任何一个人,属于他们,属于这些永远留在缅甸土地上的英雄。”

    陈实放下册子,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面孔。

    “我们活着的人,唯一能做的,就是带着他们的遗志,继续战斗。缅甸的战争结束了,但华夏的抗战还在继续。日军还在践踏我们的国土,还在屠杀我们的同胞。我们不能停下脚步,不能有丝毫懈怠。我们要带着他们的枪,继续冲锋,直到把所有的日本侵略者都赶出华夏的土地,直到每一寸山河都重新回到祖国的怀抱!”

    陈实顿了顿,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一句话。

    “驱逐日寇,还我河山!”

    这四个字,在金马坊下炸响。台下的人先是一静,然后同时喊了出来:

    “驱逐日寇!还我河山!”

    “驱逐日寇!还我河山!”

    欢呼声和口号声交织在一起,在金马坊周围回荡。

    那个刚才还在抹眼泪的戴眼镜男生,此刻满脸通红地挥舞着拳头。那个端着米线的老太太,流着泪跟着喊。那个跪地磕头的中年男人,站起来,用尽全身力气喊着这四个字。

    陈实放下话筒,对着台下的百姓深深鞠了一躬。

    台下的百姓纷纷站起来,对着主席台,对着那些牺牲的将士,深深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