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3章 告别,豫中
……
车队驶出十里地,送行的人群还在远远地挥手。
陈实回头望去,仰光城渐渐消失在视野中,那些挥舞的手臂,那些含泪的笑脸,永远刻在了他的心里。
“总司令,该走了。”苏沫轻声说道。
陈实点了点头,收回目光,对司机说:“开车。”
吉普车缓缓像码头驶去。
车队抵达码头时,戴安澜和孙立人等人已经等在那里了。
杜光亭站在最前面,身后是第200师和新38师的军官们。他们今天是来送行的。
陈实从吉普车上跳下来,大步走向杜光亭。
两个人面对面站定,同时敬了一个军礼。
“光亭,保重。”
“司令保重。”
陈实又走到戴安澜面前。戴安澜左臂上同古保卫战留下的伤口还没完全愈合,但他站得笔直,像一杆永远折不断的标枪。
“安澜。”陈实拍了拍他没受伤的右肩,“你是我最放心的师长。仰光和滇缅公路,有你在,我就放心一半。”
戴安澜的眼眶红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镇定:“军座放心,200师的弟兄们不会让您失望的。等您打完国内的仗,再回来看我们。”
“一定。”陈实又转向孙立人,“抚民,仁安羌那一仗,你让我看到了什么叫名将之风。南线交给你,我放心。”
孙立人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后面的眼睛也有些发红:“军座说哪里话。没有您的信任,新38师打不出那样的仗。您放心回国,我们一定把滇缅公路守得稳稳当当的。”
最后是马维骥。这个沉默寡言的师长,此刻更是紧张得说不出话来。
陈实走到他面前,主动伸出手:“维骥,新29师打腊戍河那一仗,打得很好。你带的兵,像远征军的兵。”
马维骥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双手握住陈实的手,用力握了很久,才憋出一句话:“司令,我不会给您丢脸的。”
陈实一一看过这三个人,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些跟着他在缅甸出生入死的将领,有的要留下来继续守这片异国的土地,有的要跟着他回国打更艰苦的仗。
此一别,战火纷飞,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后退一步,对着杜光亭、戴安澜、孙立人、马维骥,对着所有留下的官兵,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滇缅公路,就交给你们了。”
所有人同时回礼,齐声答道:“誓与公路共存亡!”
上午九点整,船队起锚。
陈实站在甲板上,扶着船舷的栏杆,看着仰光港渐渐远去。
码头上送行的人群还在挥手,那些青天白日旗和缅甸国旗还在风中飘扬。
更远处,勃固河畔的山坡上,烈士公墓的汉白玉墓碑在晨光中闪着温柔的光。
他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弟兄们,我先走了。等打完了仗,我再回来看你们。
船队沿着伊洛瓦底江北上,两岸是缅甸的青山绿水。
陈实坐在吉普车里,卡车和吉普车都上了运输船,但此刻他宁愿坐在车里,也不想去船舱里休息。
他点了一根烟,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色,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这半年来的一幕幕。
车窗外,缅甸的青山绿水飞速掠过,稻田里的稻穗已经泛黄,伊洛瓦底江的江水在阳光下泛着金光。
半年来的战斗场景,像电影一样在陈实的脑海中一一闪过。
同古的烈日下,戴安澜率部死守十二天,阵地前堆满了日军的尸体;
仁安羌的油田里,孙立人带着新38师冲锋,救出七千名英军;
平满纳的泥泞中,赵刚的工兵挖出反坦克壕,让日军坦克变成废铁;
南坎河谷的丛林里,沈发藻设下伏击圈,全歼第21师团;
仰光的街巷中,士兵们逐屋争夺,用鲜血换来了城市的解放……
还有那些牺牲的战友:李建国、小张,还有无数连名字都没留下的士兵。
他们永远留在了这片土地上,化作了青山,化作了绿水,守护着他们用生命换来的和平。
陈实轻轻抚摸着口袋里的阵亡将士名单,指尖微微颤抖。
“他们都在看着我们呢。”苏沫轻声说。
陈实平息了心中的悲伤情绪,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船行驶到腊戍时,一名通讯兵骑着摩托车追了上来,递上一份加急电报。
“总司令,山城统帅部急电!”
陈实接过电报,快速扫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凝重。
电报上写着:日军集结六个师团共十五万兵力,配以坦克三百辆、飞机两百架,将于九月初发动豫中会战,企图打通平汉铁路,占领洛阳、郑州等战略要地。命令远征军主力星夜兼程,赶赴豫中前线,归第一战区指挥,坚决阻击日军进攻。
苏沫凑过来看了电报,眉头紧锁:“日军这是孤注一掷了。太平洋战场节节败退,他们想打通大陆交通线,挽救败局。”
“是啊。”陈实把电报折好,放进怀里,“缅甸的战争结束了,但华夏的抗战还远没有结束。日军虽然颓势已显,但困兽犹斗,依然有很强的战斗力。豫中是中原腹地,一旦失守,整个大后方都会受到威胁。”
他拿起电台话筒,对着全军下令:“各部队注意,加速前进!日夜兼程,赶赴豫中前线!我们没有时间休整了,祖国需要我们!”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所有车辆都加快了速度。
原本计划三天的路程,被压缩到了两天。
士兵们虽然疲惫,但眼神里没有丝毫抱怨,只有坚定的战意。
他们刚刚在缅甸打赢了一场大胜仗,士气正盛。如今祖国召唤,他们毫不犹豫地再次踏上战场。
“还记得吗?”陈实转头对苏沫说,“三年前,我们就是在郑州、平州一带和日军打的第一仗。那时候,我们装备差,弹药少,被日军追着打。现在不一样了,我们有了坦克,有了重炮,有了充足的弹药。这一次,我们要让日本人尝尝我们的厉害。”
苏沫点了点头:“是啊。三年前,我们从郑州撤退的时候,老百姓都在哭。这一次,我们回去,一定要把日军赶出去,让老百姓过上安稳日子。”
陈实望着窗外北方的天空,眼神变得无比坚定:“没错。这一次,我们不会再退了。我们要带着缅甸战场的经验,带着牺牲战友的遗志,在中原大地上,给日军致命一击。”
清晨,远征军船队抵达中缅边境的畹町桥。
这座横跨在畹町河上的铁桥,是滇缅公路的咽喉,也是中缅两国的界桥。桥的这一头,是缅甸;桥的那一头,是祖国。
守桥的士兵早已列队等候在桥头。
当第一辆吉普车缓缓驶上畹町桥时,守桥士兵齐刷刷地举起右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桥的另一边,成千上万的当地百姓早已等在路边。
他们挥舞着青天白日旗,手里举着“欢迎英雄回家”的横幅,大声欢呼着:
“欢迎远征军回家!”
“英雄们辛苦了!”
当陈实的吉普车驶过畹町桥,踏上华夏土地的那一刻,他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身后,是缅甸的青山;身前,是祖国的大地。
半年前,他们就是从这里出发,奔赴缅甸战场。那时候,他们带着祖国的重托,带着人民的期望,义无反顾地走向异国他乡。
半年后,他们带着胜利的荣耀,带着牺牲战友的遗志,凯旋归来。
只是,很多人再也回不来了。
陈实站在吉普车上,对着守桥士兵和欢迎的百姓,敬了一个长长的军礼。
士兵们坐在卡车上,看着路边熟悉的面孔,看着飘扬的国旗,很多人都流下了激动的眼泪。
“我们回家了!”
“终于回到祖国了!”
欢呼声此起彼伏,响彻山谷。
车队继续向北行驶,车轮滚滚,军旗猎猎。
阳光透过云层洒在士兵们的脸上,他们的眼神里充满了坚定与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