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跟我弟弟一起喝庆功酒

    ……

    宜昌城外,日军第11军临时指挥部。

    园部和一郎同样一夜未眠。

    这一夜,坏消息像雪片一样飞来。

    先是城西。

    第39师团报告,电报局废墟中的支那守军不但没有崩溃,反而越打越精神。

    那些广西兵像山里的猴子,打一枪换一个地方,追又追不上,堵又堵不住。

    联队长亲自督战,被冷枪打穿了左肩,血流了一军装。

    再是城东。

    第13师团报告,邮政大楼始终拿不下来。

    那个姓袁的支那守将,明明已经被炸塌了指挥部,明明只剩下几十号残兵,硬是从废墟里爬出来,和郭忏的残部会合,反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然后是城北。

    第40师团报告,圣公会教堂一带的巷战陷入僵局。

    支那兵根本不守固定阵地,而是分散成两三人一组,躲在每一条断墙后面、每一处弹坑里、每一个下水道盖板下。

    日军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三条人命的代价。

    最让园部心烦的,是宜昌外围的阻击阵地。

    凌晨两点,第3师团第29旅团发来急电:鸡公岭失守,第18联队损失过半,正向后山溃退,廖磊的广西部队已突破最后一道防线,距离宜昌城不足十公里。

    凌晨三点,第40师团在三斗坪方向的阻击阵地也传来报告:支那军突然发起不计代价的夜间强渡,江面上全是木筏和门板扎成的渡具,黑压压望不到边。守备江防的第234联队伤亡惨重,阵地多处被突破。

    两个消息,像两把钳子,正在从西北和东北两个方向,向宜昌城外合拢。

    “司令官阁下,”参谋长小心翼翼开口,“支那援军距宜昌已不足十公里。我军目前主力深陷城内巷战,若支那援军抵达,内外夹击,后果……”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园部站在地图前,久久不动。

    他想起三天前,自己站在东门废墟上,望着城中央那面残破的军旗,对军官们说:“今天,我们要彻底征服宜昌,要斩下陈实的人头。”

    三天过去了。

    那面旗还在。

    陈实的人头,还在他脖子上。

    而他的部队,已经在这座废墟城市里,扔下了超过五千具尸体。

    “命令——”园部开口,声沉如水,“第一,第13师团、第39师团,即刻停止对邮政大楼和电报局的进攻,转入防御,严防城内守军趁我军调动之际出击。”

    “第二,第40师团,立即抽调至少一个联队的兵力,加强宜昌西北方向的外围防线,不惜一切代价阻挡支那援军。”

    “第三,第3师团,集中所有可调动的部队,加强攻城兵力。”他停顿了一下,眼神阴鸷如鹰,“明天拂晓,我要看到中央银行大楼上,升起太阳旗。”

    “哈依!”

    军官们领命而去。

    园部独自站在指挥部门口,望向城内。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宜昌城像一头濒死的巨兽,还在喘息,还在挣扎。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

    这二十一天里,他以为自己是猎人,陈实是猎物。

    可现在,当两支中国援军从西北和东北两个方向压来时,他才发现,真正的猎人,另有其人。

    他,正在成为猎物。

    天边泛起鱼肚白。

    宜昌城西,廖磊的先头部队两个团已经推进到距城垣不足五公里处。

    透过晨雾,已能隐约看见镇镜山残破的山影。

    日军第40师团抽调的第236联队,在镇镜山西侧仓促布防。

    他们挖战壕、架机枪、设炮位,忙得脚不沾地。

    但广西兵来得更快。

    没有炮火准备,没有侦察试探。

    廖磊的命令只有六个字:

    “冲过去,进城去。”

    四千多广西子弟兵,沿着公路两侧的山坡,像潮水一样涌向日军阵地。

    这是真正的硬碰硬。

    日军机枪扫射,广西兵成排倒下。

    但倒下的人后面,更多的人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

    一个士兵被子弹打穿腹部,肠子流了出来。

    他把肠子塞回去,用绑腿扎住伤口,端着步枪继续冲锋。

    冲了二十多米,又一颗子弹打中他的胸口。

    他倒下去,手里还攥着那颗没来得及投出的手榴弹。

    另一个士兵双腿被炸断,趴在血泊里。

    他用双手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往前爬,爬到他扔出的手榴弹爆炸的位置,确认炸死了三个鬼子,才闭上眼睛。

    廖磊站在后方一处高坡上,举着望远镜,一言不发。

    他的警卫营长走过来,低声道:“司令,172师两个团伤亡已过三分之一。是不是……让弟兄们喘口气?”

    廖磊没有回答。

    他看着那些前赴后继、倒在黎明前黑暗里的广西子弟兵,握着望远镜的手在微微颤抖。

    许久,他说:“传令:没有喘息的工夫。城里的弟兄们,已经喘了二十一天了。”

    “继续冲。”

    宜昌城东北,三斗坪方向。

    陈诚亲自站在江岸边,看着第一批突击队乘坐的简陋渡具,在日军炮火中一艘接一艘沉没。

    江面被火光映红,士兵们的惨叫声、江水的翻涌声、炮弹的爆炸声混成一片。

    “总长,不能再渡了!”参谋长嘶声喊道,“江面上全是尸体,弟兄们没有防空掩护,这样渡江就是送死!”

    陈诚没有动。

    他看着江面。

    一名中弹的士兵从木筏上跌落,在江水里挣扎了两下,沉了下去。

    另一名士兵接过他手里的炸药包,踩着战友的尸体,继续向前划。

    他想起二十一年前,送陈实去保定军校。

    那孩子站在船舷边,拼命朝他挥手,喊他“哥”。

    他想起自己站在码头上,望着那艘船渐渐变小,变远,变成一个点,消失在天水相接处。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那个从小被他护在羽翼下的孩子,终究要飞走了。

    他飞了二十一年,飞成了让日寇闻风丧胆的将军,飞成了这座孤城最后的脊梁。

    如今他飞不动了。

    被困在三十公里外那座破碎的城池里,写下了“绝笔”。

    他要热闹。

    那他就给他热闹。

    “继续渡江。”陈诚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把所有的船都放下去。人渡完了渡马,马渡完了渡炮。炮渡完了——”

    他顿了顿:“把我的指挥所搬过去。”

    参谋长愣住。

    “告诉弟兄们,”陈诚看着他,一字一顿,“今晚日落前,我要在宜昌城里,跟我弟弟一起喝庆功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