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集资的风险与保障

    天刚亮,村委会办公室的门就被风撞开了一道缝。陈默坐在桌前,笔记本摊开在面前,纸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些地方被反复涂改,墨迹深浅不一。他左手边放着一杯凉透的茶水,右手握笔,指节发白。窗外的光斜照进来,落在他袖口那片洗不掉的泥渍上,颜色比昨天更深了些。

    他没合过眼。

    昨夜散会后,村民们陆续离开,脚步声远去,院子里重归寂静。他一个人坐到凌晨,把老赵叔那句“万一呢”翻来覆去地想。钱这东西,交出来容易,收回去难。不是怕人贪,是怕事不成,怕信任塌了,再没人敢信。

    他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标题写了三个字:**管钱法**。

    第一点,专户。集资款不能进村账,必须单独开户,名字也得清楚——“青山村乡村振兴共济账户”,一个字都不能少。取钱必须三人代签,村干部、村民代表、技术员各出一人,谁也不能单独做主。

    第二点,公开。每月初在公告栏贴支出明细,项目、金额、经手人、凭证编号一样不落。同时拍照上传村微信群,不会用手机的老人,由专人念一遍,记入会议记录。

    第三点,责任。明确一条底线:资金亏损不影响土地承包权。入股的地还是各家的,哪怕项目黄了,地也退得回来。这一点必须写进方案,按手印。

    他写到这里,停下笔,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六点十七分。太阳已经爬过东边山脊,照在院中水泥地上,映出屋檐的影子。

    门又被推开,林晓棠走进来,他穿着那件白大褂,马尾辫依旧别着野雏菊发卡,手里拿着几张纸。

    “我带了县里发的公司财务模板。”她说,声音不高,但清晰,“你看看能不能用。”

    陈默点头,把笔记本推过去。

    林晓棠坐下,低头看稿纸。她习惯性地歪头思考,看了一会儿,说:“联签制度好,但还得加一条——任一出资村民,有权申请查原始票据。不是等公示,是随时能查。”

    陈默抬眼。

    “这样才真透明。”她说,“不然,公示是你们写的,他你还是不信。”

    陈默拿起笔,在本子上补了一句:“设立异议申诉通道,出资人可书面申请查阅原始凭证。”

    “还有。”林晓棠指着其中一项,“‘民宿材料采购’这个名目太宽,得拆细。比如水泥多少吨、单价多少、供应商是谁。不然一笔写五千,谁知道花哪儿了?”

    陈默又记下。

    两人一问一答,逐条修订。从账户名称到签字流程,从公示时间到查账权限,每一个字都反复斟酌。林晓棠带来那份模板被划满红线,最终整合成一份《青山村集体发展基金管理办法(草案)》。八页纸,双面打印,装订整齐。

    快九点时,草案定稿。

    陈默把文件放进文件夹,起身走到院中。阳光已经铺满整个院子,水泥地晒得发白。他从屋里搬出一张旧桌子,放在公告栏旁边,把草案复印件放在上面,又压了块石头,防止被风吹走。

    “放这儿,让大家都看看。”他说。

    林晓棠跟出来,站在公告栏前检查张贴格式。她伸手抚平一张纸的边角,确认字迹朝外,位置端正。

    “有人会问,你说归你说,谁能保证你真这么做?”她看着陈默,“光靠咱们俩站这么讲,不够。”

    陈默点头。“我知道。”

    他从背包里拿出手机,翻出一条短信。“我已经联系了县司法局公益法律服务中心。他们答应今天下午派人过来,对方案做合规性审查。”

    “律师?”林晓棠眼神一亮。

    “对。”陈默说,“不是为了背书,是为了让程序合法。如果条款有问题,我们改,直到符合规定为止。这不是我认不认可的问题,是法律认不认可。”

    林晓棠轻轻点头。“这样,大家心里才踏实。”

    陈默看着院子外的小路。几个早起的村民正往这边张望,有人驻足,有人慢慢走近。

    他走到桌前,打开文件夹,取出一份草案,高声说:“乡亲们,昨晚开会提的事,我们连夜做了方案。这是集资的办法,也是保障大家钱安全的规矩。大家想看的,可以拿去看,也可以提意见。”

    人群围了过来。

    张边缘的声音从后面传来:“陈默,这回真请律师了?”

    “请了。”陈默回头,“今天下午就到。”

    “那要是律师说不行呢?”老赵叔蹲在门槛上,闷声问。

    “我们改。”陈默说,“改到行为止。”

    人群安静了一下。

    “条文写得再好,执行走样呢?”另一个男人低声说。

    陈默看着他。“所以每一步都要留痕,支出有记录,签字有备份,查账有通道。谁要是乱来,三十多双眼睛盯着,瞒不住。”

    “可你们既是组织者,又是受益人,怎么算公正。”有人问。

    “那就让人来监督。”陈默说,“律师审核完,我们会把方案打印出来,逐户送达。愿意参与的家庭,先了解三天,再决定出不出钱。不强求,自愿。”

    林晓棠补充:“审核通过后,所有条款都会公示,包括账户信息、联签人名单、监督方式。谁有疑问,随时可以来问。”

    人群开始低声议论。

    “要我说,这比以前强。”一个妇女说,“至少白纸黑字写着。”

    “关键是有人管。”老赵叔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要是没人盯,写破天也没用。”

    “我们会盯。”陈默说,“我也在名单里,我的两万块,一样受这套规矩管。我不特殊。”

    没人再说话。

    张边缘咧嘴笑了下,没说话,转身走了。

    陈默回到办公室,把最终版草案又看了一遍。笔记本上全是修改痕迹,左眉骨那道旧疤在晨光下微微发亮。他将十份复印件整齐码在桌上,准备下午发放。

    林晓棠站在公告栏前,检查最后一张纸是否贴牢。她白大褂口袋里插着几粒种子,风吹过时,发梢轻扬。

    “律师来了之后,我陪你接待。”她说。

    陈默点头。“好。”

    院子里,几位村民还在翻看放在桌上的草案。有人用手指一行行划过文字,有人小声念出条款。阳光照在纸上,字迹清晰可见。

    陈默坐在桌前,没有合上笔记本。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方案写得再细,也挡不住人心里的“万一”。但至少,现在有了路标,不再是黑夜里摸着走。

    他把笔盖拧紧,放进笔袋。

    下午三点,律师会来。

    明天,村民会做决定。

    现在,只能等。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中那张摆着草亲的桌子。风吹动纸页一角,他伸手压住,动作轻而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