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瀑布边的誓言
枯叶从陈默肩头滑落,掉进草丛里。他动了动肩膀,手指在工装裤口袋中碰到了笔记本的硬角。林晓棠站起身,拍了拍白大褂上的草屑,张艳正蹦跳着往步道另一头跑,嘴里喊着“水!水!”几个村民也陆续散去,有人扛着锄头回家,有人提着竹篮拐向晒场。
陈默没动,目光还停在老槐树的年轮上。阳光照得树尺发亮,沟壑间的影子已经缩成一小片。林晓棠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朝村后山的方向走。张艳听见脚步,折返回来,拉着他的衣角,“去瀑布吗?”
林晓棠点头。张艳立刻笑了,蹦到陈默面前,拽他裤腿:“走吧,去看水!”
陈默低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眼林晓棠的背影。风从山口吹过来,带着一点湿气。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跟着往前走。
三人沿着青石小路往山上走。路窄,张艳走在前头,时不时蹲下捡块石头,或指着路边一丛野花叫“黄的!”。林晓棠走得慢,马尾辫被风吹得贴在脖子上,他抬手别了别发卡,那朵干枯的野雏菊还在。
半山腰有段陡坡,陈默伸手扶了张艳一把。张艳脚下一滑,差点踩空,他手腕一紧就将人拉住。张艳“哎呦”一声,站稳后拍拍裤子,咧嘴笑:“我不怕!”
林晓棠回头看了眼,没责备,也没夸,只是放慢脚步,等他们跟上。
再往上走,水声渐渐响起来。先是隐约的轰隆,接着是持续不断的哗响,最后整座山谷都像是被声音填满了。山路转过一道岩壁,瀑布就出现在眼前 。
白水从高处砸下来,撞在岩石上溅出大片水雾。底部是个深潭,水面翻滚着白泡,四周长满青苔和蕨类。阳光斜照进来,在水雾上划出一道浅淡的光带。几只蜻蜓低飞掠过水面,翅膀闪着微光。
张艳松开手,直接冲到潭边浅滩 ,弯腰捡石头打水漂。一块,两块,都没跳起来。她不服气,又捡了块扁的,甩出去——“啪!啪!啪! ”跳了三下,她跳起来喊:“我成了!”
陈默站在离潭边几步远的地方,没再往前。林晓棠走到他身边,也没说话,只是并肩站着。风吹得她额前碎发乱飞,她抬手拢了拢,目光落在瀑布上方那片裸露的岩壁上。
“去年这时候,这里断流过三天。”她说。
陈默嗯了一声。“地下水位监测点的数据,我已经记在本子里。”
林晓棠侧头看他:“你还带了本子?”
“一直带着。”他从工装裤口袋掏出那个褪色的笔记本,封面磨得起毛,边角卷曲。他翻开,纸页有些发潮,字迹却清楚。翻到中间一页,夹着几片压干的花瓣,颜色已褪成浅褐。
他没看内容,只是用指腹轻轻按了按那页纸,然后合上,重新塞进口袋。
“咱们村的事,一件件都在上面。”他说,“从民宿改造,到步道规划, 再到上次挖蓄水池的位置……都记着。”
林晓棠看着他,忽然笑了。她抬手,把发卡从自己发间取下,轻轻别在他左耳上方。那朵干枯的野雏菊歪歪地立着,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陈默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没摘。
“你耳朵上沾了点泥。”她说。
他没应,只是站着,任那朵花别在那儿。
张艳在那边玩够了,跑回来喘着气:“我要喝水!”
林晓棠从背包里拿出水壶递给她。张艳拧开猛喝一口,又吐出来:“太凉!”
“那就等会儿。”林晓棠把水壶盖好,放回包里。
陈默望着瀑布,忽然说:“等以后条件成熟,我想把生态博物馆建得更大些。 ”
林晓棠没问“什么时候”,也没问“钱从哪来”。她只是点头,说:“可以种些本地特有植物,做标本区。”
“还要留个声音采集角。”陈默说,“录下瀑布声、鸟叫、雨打叶子的声音。让以后的孩子也能听到现在的山。”
“种子库也得有。”林晓棠补充,“我把这几年收集的都存进去。”
两人说着,语气平稳,像在商量明天该修哪段路。张艳蹲在旁边摆弄水壶,一会儿拧开,一会儿盖上,听着里面水晃荡的声音。
远处传来喊声。
起初被水声盖住,听不真切。陈默侧耳,身体微微转向声音来处。林晓棠也听见了,停下话。
喊声又起,这次清楚了些:“老——陈——!”
是赵铁柱的声音。
“民宿要加盖三层了!”那声音穿过山谷,断断续续飘来,“图纸改好了!你回去看看! ”
陈默站着没动,但眼神变了。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又抬头望向瀑布顶端。水流奔腾而下,砸在岩石上,碎成无数水珠,又被风卷着四处飞散。
他没应声,也没挥手。只是把左手插回工装裤口袋,指尖再次触到笔记本的硬角。这一次,他没有逃出来。
林晓棠也没说话。她站在他右侧半步远,目光顺着他的视线望出去。山林连绵,绿意层层叠叠,瀑布的水雾在阳光下浮着,像一层薄纱罩在树梢上。
张艳仰头看他们俩:“你们听见了吗?”
“听见了。”陈默说。
“那我们回去吗?”
他没答。过了几秒,才慢慢转过身,面向来时的山路。脚步还没迈出去,却又停住。
他抬起手,轻轻碰了碰耳际那朵干枯的野雏菊。花没掉,只是歪了点。他没扶正,也没摘下。
林晓棠看着他,嘴角微扬,但没笑出声。她也转过身,站在他身边,与他并排面对山道。
张艳等不及,先跑了两步。回头催:“快点呀!”
陈默终于迈步。第一步踩在松软的土路上,留下一个浅印。第二步跨过一根倒伏的树枝。第三步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瀑布。
水流依旧轰鸣,潭面泛着白光。那朵他曾救落水伙伴时留下的眉骨疤痕,在阳光下显出淡淡痕迹。他收回目光,抬手抹了把脸,掌心沾了点水雾。
林晓棠走在他右侧,白大褂口袋鼓着,那是她随身带的种子。他没说话,只是脚步稳定地跟着。
山路向下延伸,拐过岩壁后,瀑布的身影渐渐被甩在身后。前方村舍轮廓稳约可见,屋顶上升起几缕炊烟。竹楼的檐角在树影间闪现,民宿新盖的二层阳台空着,等风晾干最后一道漆。
陈默的脚步加快了些,林晓棠跟上。张艳在前头蹦跳着引路,水壶在腰间晃荡,发出哗啦的轻响。
他耳际那朵野雏菊还在,被风吹得轻轻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