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8章 事关桂忠

    守门人把苏檀交给狱卒。

    狱卒上来上来再次搜身。

    动作熟练得像在拆一件旧衣裳。

    苏檀被他们翻过来倒过去上下摸了一遍。

    身上的玉佩早被守门人扯走了。

    此时腰上玉带被抽走了,连鞋底都被敲了一遍。

    实在没什么可拿的,他那双上好的千层底皂靴被他们抢了去。

    他站在那里,赤着脚,衣裳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像一只被拔了毛的鸡。

    狱卒把他推进去。

    廊道很窄,两个人并排走都嫌挤。

    每隔几步墙上嵌着一盏油灯,灯火如豆,照不了多远,反倒把影子拉得老长,像一只鬼跟在身后。

    苏檀踩到一摊水,脚底一滑,扶住了墙。

    那墙上黏糊糊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苏檀一阵恶心,压住了呕吐的欲望。

    再往深处走,空气里那股味道越来越浓。

    不是臭——他在宫里做过底层太监,什么脏东西没见过。

    这是另一种味道,闻之令人胆寒。

    是腐肉、脓血和排泄物混在一起,又被阴冷的风吹干,再混上新的。

    一层叠一层,叠了几十年。

    这味道钻进你的肺里,让你觉得自己已经死了。

    有人在哭。

    细碎的、断断续续的声音从廊道尽头传过来,又像从四面八方钻入耳朵中。

    苏檀的脚步慢下来。

    “走。”身后的狱卒推了他一把。

    “要想住的靠前些,能吸到新鲜空,可以拿银子来换位置。”狱卒提醒道。

    到了这里,依旧是钱能通神。

    又走了几步,他看见左边一间牢房里,一个人趴在石地上,衣裳破成了布条,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疤,新的旧的叠在一起,有的还在往外渗水。

    苏檀以为他死了,正要移开目光,那只手忽然动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又什么都没抓住。

    苏檀的腿开始发软。

    右手的牢房里传来一阵呵呵的笑声,像破风箱漏了气。

    一个头发花白的人蹲在墙角,手指在地上画着什么。

    他的眼睛是空的,像两口枯井,什么也照不见。

    “小苏檀,我一定会把你送入黄门北寺。”桂忠说这话时的模样再一次浮现在面前。

    这就是桂忠对他的惩罚。

    走到最后,狱卒停在一间牢房门口。

    那间牢房很小,小到他伸直手臂就能碰到两边的墙。

    地上铺着一层发黑的稻草,稻草上斑斑驳驳的,分不清是陈年的血迹还是别的什么。

    墙角放着一只破碗,碗底剩着半碗发馊的水。

    苏檀看着那只碗,一阵胃疼,干呕了几声。

    苏檀站在门口,不肯进去。

    “我有银子,我在外头存了银子,我……”

    狱卒看着他,像看一只在案板上蹦跶的鱼。

    “求您帮我给桂公……给桂公公带个话,”

    苏檀的声音越来越急,“就说我知错了,我给桂公公认罪,我……”

    他没说完。

    狱卒一把将他推进去,铁门在身后哐当合上。

    那声音沉闷、厚重,像一块墓碑压下来。

    狱卒在外面说道,“劝你一句,苏公公,你从前也是手眼通天的人物,不过,到了这里,你什么也不是,想活得好点,快让你的亲友送银子来吧。”

    苏檀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听见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听见脚步声渐渐远去。

    听见廊道里的灯火在风中摇晃。

    安静得像死了一样。

    不知时间是什么。

    他抱着膝盖,蜷在墙角,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刚入宫时的卑微。

    一朝得见天颜,成了皇宫的红人。

    第一次与素素亲近的感觉。

    坐上秉笔太监的荣耀风光。

    那时候觉得天高海阔,什么都能抓在手里。

    现在他坐在这间牢房里,连自己的影子都看不见。

    一个人坐在发黑的稻草上,睁着眼睛,等着天亮。

    他得想办法告诉素素自己的所在。

    只要素素心中念着点旧情,总还会救他出去的。

    哪怕不再进宫,在外游荡,也好过在这里被人遗忘发霉。

    ……

    彩旗坚持了五天。

    这五天里,莫兰日日到登仙台前求见皇上,都没得见。

    她心中的不安越发强烈。

    好在身为中宫,手掌凤印,她还是有自己的眼线的。

    打听到彩旗跟本没在皇上跟前伺候,而是关入掖庭,她使人传话,不要苛待自己的宫人,想清楚了得罪的是谁。

    这是她头一次这样弄权。

    效果还好,有人偷着传话过来,给彩旗姑娘用了药,保住了命。

    彩旗什么也没吐露。

    她说自己从未见过皇后绣什么东西。

    桂公公来汀兰殿也很规矩。

    这些话被人上奏给皇帝,李瑕不肯相信。

    一个彩旗也许忠心不说实话,若是把全汀兰殿的下人都拘起来拷打,总会有人说的。

    他还在犹豫。

    素素点他的那句,“李寿是不是亲生”实在让他过不去。

    莫兰不愿再等下去。

    她要主动出击。

    桂忠护了她那么多次,这次她也要保护桂忠。

    皇上虽说平日宽仁,但真生气时,十分冷酷。

    赶在皇上生气前,先疏解他的气性。

    皇上向来吃软不吃硬。

    莫兰不爱他,但了解他。

    她打扮得十分庄重又不失华丽,戴了那对龙眼翠的耳环。

    还把昭君套也戴上。

    抹额上的眉心翠与耳环是一对儿。

    一群太监上前拦她,又是作揖,又是下跪,她都只管向前走。

    她还是皇后,无人敢对她无礼。

    直到站在登仙台的门口。

    门内的暖流丝丝缕缕流出,窗内流出暖光,阴天里也亮堂堂的。

    “皇上,妾身担心龙体,特来求见。”

    “莫兰你要抗旨?”

    “不敢,故而妾身只敢跪在门外,好兼顾规矩与情意。”

    “不来,妾身实在担心皇上,来了,又怕皇上生气。”

    “站在门外,不见皇上,却可以听听皇上的声音,妾身知道皇上很好,便够了。”

    “皇上的声音听起来中气十足,妾身现在便告退。”

    说到这,她声音略带哽咽。

    她从地上爬起来,因有雪水,地上滑,她一不留神,摔了一跤。

    旁边几个太监都齐声惊呼,伸手去扶。

    皇上终于开口,“莫兰进来。”

    门帘马上被秋官儿挑开,躬请皇后。

    莫兰进屋,屋内暖如春天,她去了大氅交给秋官儿。

    自己上前给皇帝请安。

    她跪在床前,皇上也不喊她起来。

    她大胆抬头瞧着皇上,一又晶亮的眼睛打量皇上气色。

    李瑕最喜欢的便是莫兰的大胆与赤子之心。

    莫兰深知这一点,她不能随便改变对皇上的态度。

    这是一场事关桂忠生死的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