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3章 内城赌局
福长安一双眼睛没离开过乾隆的脸。
那脸色变了好几个来回,从疑惑到追索,从追索到茫然。
他伺候了乾隆这么多年,头一回在这张脸上看见茫然。
他瞬间就确定了一件事,此刻的乾隆不是装糊涂,是的老糊涂了。
皇上!你忘了后人提过《甄嬛传》了吗?
甄嬛,就是孝圣宪皇后!
您皇额娘,我皇额涅啊!
后人虽没讲过完整故事,却提过一句《甄嬛传》里的甄嬛就是乾隆母亲。
也不知是给安了汉名,还是将她改为汉人。
这些话,福长安万万不敢说给乾隆听。
母亲被人如此编排,谁受得了?
在孝顺母亲这件事上,皇上做得有多足,天下人都看在眼里。
他福长安要是敢把这话摆到台面上,那就是找死!
而最要命的还不是这个。
最要命的是把这事说破,就等于指着乾隆鼻子说他老糊涂了。
帝王大多忌讳衰老,不是所有人都像刘邦一样能看开生老病死的。
眼前这位,逼死皇后,囚禁皇子,朝堂之上当众斥责皇子不孝。
在古代,当着众人的面指责儿子不孝,跟递给他一把刀让他自尽,没什么两样。
亲儿子都能逼死,更何况他福长安一个疑似私生子?
福长安压下心底想法,斟酌措辞:“皇上,兴许是后世虚构演义小说。”
乾隆微微蹙眉:“这个视频不是讲的借小说评述史实吗?”
“皇上,您看这些评论,其中还有援引《西游记》闲谈的,想来甄嬛只是虚构出来的人物。”福长安打了个圆场。
乾隆拿起放大镜细看,不由得自嘲一笑:“朕当真老了,竟将评论区当作视频内容。”
“陛下只是忧心国事,方才一时分心而已。”福长安连忙恭维。
“哈哈,四福儿,这套恭维人说辞,是跟和珅学来的?”
“论处理差事,奴才比不上和珅,可要说起奉承言语,和珅只配给奴才提鞋。”福长安故作不服。
乾隆笑着点了点他:“你承认是恭维了?”
“皇上说奴才是,奴才就是。”
“我要敢于直言的魏征,不要一味讨好的宇文士及。”
福长安蹲下身,替乾隆揉捏双腿。
“皇上,魏征适合那些饱读诗书的汉臣当。”
“奴才就是伺候您的,自然要哄您开心。”
“要是您心里烦闷,就是我的过失。”
乾隆低头看着油嘴滑舌却又句句都往自己心坎上挠的福长安,忽然问道:“久而久之,朕听惯了顺耳之言,听不进逆耳忠言,该如何是好?”
“皇上乃是堪比上古尧舜的圣君,区区唐太宗都分得清宇文士及与魏征,主子又怎会分不清呢?”
李玉捧着一碗参粥上前,打趣福长安:“福大人若是生在先秦,定然像缪贤一样做到宦者令。”
福长安当即瞪了他一眼:“你失心疯了?!”
当着皇上的面,骂我是太监,你特么吃错药了?
乾隆放下瓷碗,放声大笑,伸手轻轻拍了拍福长安的脑袋。
“平日里叫你多读史书,你偏不听,连好赖话都听不出。”
“先秦的宦者并非太监,缪贤乃是贤臣,蔺相如是他的门客。”
“宦者令相当于我大清的总管内务府大臣。”
“原来是我错怪李公公了。”福长安恍然大悟。
他一边继续替乾隆揉腿,一边邀请李玉:“赶明儿你休沐,我带你去八大胡同,近日来了一批西域舞姬,身段那个柔呦。”
当着皇帝面,讲青楼。
还邀请太监一起逛青楼。
活曹操,结党营私都不避着皇帝?
没脑子?
福长安当然不是没脑子,也不是活曹操。
论揣摩乾隆心理,他不比和珅差。
果不其然,乾隆只是笑骂一句“不成体统”,便让他继续讲。
当然不是讲妓女,更不是讲青楼。
是讲京城里的市井趣事。
许久没人敢在乾隆面前这般随意说笑,这番插科打诨,勾起了乾隆的回忆,想起幼年时光,还有早夭的嫡子永琏。
那小子,可比福长安大胆多了。
骑大马的时候,往自己脖子撒尿,还扯着自己辫子说这是猪尾巴,他长大了绝对不留。
一阵感伤掠过心头,随即又被福长安讲述的民间趣闻逗得开怀大笑。
皇宫热闹非凡,民间更热闹。
内城大大小小的赌坊已经开盘下注。
京师里的八旗子弟,别的能耐不好说,政治敏锐度是刻在骨子里的。
天幕刚降下来那会儿,他们就知道大清要乱。
果不其然,西南有天地会、白莲教起事,草原有准噶尔残部作乱。
能不能平得下来,几时平得下来,谁也说不准。
乾隆爷又提前退了位,天幕里说,历史上的十五阿哥忍了三年。
现在要忍小十年,忍得住吗?
恐怕忍得住!
十五阿哥不光得忍,还得盼着乾隆爷多活几年。
哪怕只比天幕说的寿数少一天,天下人都要传十五阿哥行隋炀帝之事。
这大清朝往后十几年,有的乱。
跑,没地方跑。
跑去东北看雪吗?
投,谁也摸不准反贼的承诺是光武帝的洛水之誓,还是司马宣王的洛水之誓。
至于投军拯救大清朝,别逗了?
祖上打了仗,就该我享福。
连阿桂都差点折在江南,那才几百个不成气候的反贼。
如今反贼可有几十万大军,自己几斤几两,去了兴许刀还没拔出来,人就没了。
所以,今朝有酒今朝醉。
乾隆爷也好,十五阿哥也好,按反贼那边放出来的话,投降了也得活剐。
他们不能投,也不太可能学崇祯,肯定会跑,到时候跟着跑就是了。
拱卫皇室,是咱们京师八旗与生俱来的责任!
只要紧随皇室,京城陷落之后,朝廷只会更加倚仗仅咱们京师八旗,届时虽然地盘小了,但日子说不定比现在还舒坦。
皇宫之中,乾隆记性不好,福长安、李玉顾忌帝王心思,刻意隐瞒。
可市井百姓记性好的多了去了,也没啥顾虑,赌坊顺势开设赌局。
赌和孝圣宪皇后不清不楚的小叔子,是三阿哥诚亲王,还是被雍正囚禁至死的八阿哥阿其那、九阿哥塞思黑,亦或者乾隆年间被放出来的十阿哥敦郡王、十四阿哥恂郡王。
三阿哥的赔率最高。
后人都说了是小叔子,雍正爷是四阿哥,三阿哥是大伯子。
因此赔率最高,用来引诱心存侥幸、妄图一夜暴富的赌徒。
八阿哥、九阿哥赔率次之。
两人都暴毙而亡,虽然保不齐就是雍正爷因爱生恨,先把情敌杀了。
但乾隆爷继位四十三年才给他们平反,且只去掉了阿其那、塞思黑那两个侮辱性名字,没有追封。
也许是因为礼制不方便,可这个几率属实不高。
咱大清皇室,什么时候把礼制放在眼里过?
十阿哥、十四阿哥赔率最次,其中十四阿哥的赔率最低。
十阿哥被放出来后,爵位没恢复,只领了个辅国公的俸禄,乾隆六年就病逝了,葬礼是按固山贝子规格办的。
十四阿哥就不一样了,乾隆二年封奉恩辅国公,十二年封多罗贝勒,十三年晋多罗恂郡王,又先后任正黄旗汉军都统、总管正黄旗觉罗学。
怎么看,都像是乾隆爷在给雍正爷留面子。
虽然是母亲的白月光,却也是父亲的情敌加政敌,恢复名誉得一步一步来,不能太明显,得给阿玛留点面子。
更关键的是,乾隆二十年十四阿哥病逝,乾隆爷不仅赏了一万两银子治丧,还赐了个谥号“勤”。
所以,十四阿哥的赔率最低。
这个盘,一年为期。
总不能冒着诛十族的风险,跑去问乾隆爷圣母皇太后年轻时候喜欢过谁?
只能等天幕放。
天幕又不是说书先生,想让它说啥它就说啥,所以一年为限。
放了,尘埃落定,该交割的交割。
没放,罢局,退注。
赌坊占用钱财一整年,退回本金之时,也会给每个下注的人补贴二斤小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