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7章 老朱提剑追朱标
闲话少叙,言归正传。
历朝历代,从不缺投机幸进的臣子。
显赫的祖宗,老朱不要。
帝王降生的异象,老朱不信。
百官刻意的奉承,他更是厌烦至极。
活脱脱又是一个李世民式的帝王,一心要留美名于青史。
直夸皇帝,行不通。
那曲线逢迎,夸皇后、誉太子、赞藩王,总该稳妥吧?
结果依旧是死路一条。
夸皇后?
马皇后布衣出身,一生最厌奢靡谀辞。朝堂臣子只需恪尽职守、奉公办事,但凡敢借吹捧后宫谄媚君上,轻则罚俸贬官,重则问罪处置,屡教绝不姑息。
夸太子?
评议太子理政得失、品行功过,是朝堂公事。
有理有据、据实而言,褒贬皆可。
可若是动辄将尧舜禹汤、三皇五帝的圣名胡乱堆砌,硬生生把储君捧上神坛,那就是妥妥的幸进投机。
私下闲谈、帝王独对,夸赞稍有逾矩,朱元璋多半一笑置之,随口训两句便作罢。
可若是吹捧得虚浮离谱、毫无依据,便是触碰了老朱的底线,必定追责。
夸藩王?
呵,你这是迫不及待想进凌烟阁了?!
夸同僚?
结党营私可是洪武朝重点打压的弊病。
难道在洪武朝,连夸赞的话都不让说?
当然不是!
其一,私下闲谈,随口褒扬、真心称赞,只要不聚众串联、不借吹捧谋私牟利,朝廷一概不问。
其二,公务场合,夸赞必须言之有物、有据可查。
你夸赞工部尚书治水修河勤勉尽责,列举实事、罗列功绩,有理有据,无人会追责。
可若是牵强附会、无中生有。
比如太子不过胃口不佳少吃半碗饭,便强行拔高,吹捧其忧国忧民、有圣君气象。
老朱只会给你两坨子。
自洪武开国至洪武三十一年,朱元璋屡次下诏、屡屡口谕,反复告诫百官:摒弃虚浮、杜绝谀辞、务实做事、勿事吹捧。
洪武七年,朱元璋以为百官应该知晓自己厌恶虚言、不喜阿谀。
他特意下旨,说自己想在狮子山筹建阅江楼,命大臣撰写《阅江楼记》,试探百官之心。
可满朝文武的文章,皆是歌功颂德,无一人劝谏体恤民力、止役休民。
朱元璋勃然大怒,亲笔写下《辟阿奉文》,痛斥满朝文武阿谀成风、虚浮成性。
又作《又阅江楼记》直白坦言:朕此举本为试探,尔等却全员趋炎附势,无人直言进谏,何其可悲!
不要瞎联想,但又不得不联想。
很多时候,朱元璋的评价和大明无关,甚至和朱元璋本人都无关,他只和另一个人的评价相关。
借古讽今、借古喻今,算是华夏祖传的技能,人人都会。
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你看到的朱元璋的故事、塞进你脑子里的关于朱元璋的刻板印象,其实不是朱元璋,是他!
不讲不讲,吃汤饭……咳咳,是言归正传。
也正因如此,朱标才敢直言调侃。
父皇因后人谄媚之语,随口许诺封官,与您定下的规矩全然相悖,不打趣您两句,都对不起满朝日日听训的臣子。
朱元璋闻言一怔,随即又好气又好笑。
“臭小子,竟敢打趣起老子来!”
朱标神色一正,躬身从容道:“儿臣谨记父皇教诲,君有过则谏,父有失则劝。”
许久没见过长子这般直言敢谏的模样,朱元璋反倒来了兴致。
他扬起拳头,紧了紧,却又缓缓松开,故作威严:“那咱有没有教过你,非大过,不顶撞君父?”
“昭烈帝有言:勿以恶小而为之。”
“哦?听你这意思,朕不如昭烈?”朱元璋挑眉反问。
“天子无戏言,父皇无论是真心感慨,还是随口戏言,皆是金口玉言。您日日训诫群臣,杜绝幸进谀言、不许攀附邀功,如今却因后人几句吹捧,便随口许诺封官,岂非言行相悖、自违己令?”
朱标一席话掷地有声,句句戳中要害。
朱元璋收敛戏谑,郑重颔首:“太子所言极是,是朕错了。”
说罢,竟认认真真对着朱标行了一礼。
朱标稳稳受下,随即大大咧咧摆手。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臭小子,咱给你脸了是吧!”
朱元璋反手一巴掌拍过去,朱标身形灵巧,侧身躲开,笑着喊道:“儿臣的劝谏,还没说完呢!”
“你接着说!”
朱标收了嬉色,认真开口:“后人戏说神武皇帝与武明皇后之事,您却觉得是您与母后,儿臣实在不敢苟同。”
“娘难道是偏爱幼子、厚此薄彼、教子无方的娄昭君?”
“儿臣难道是私德放荡、行事跋扈、漠视礼法的文襄皇帝?”
“二弟难道是残暴无度的文宣帝?”
“老三、老四、老五,难道是庶出?”
“父皇,喻理贵在贴合,不可强行附会,引喻失义,亦是失当。”
几句反问,让老朱微微破防。
“你非要这般类比,也该按嫡子排序!”
“哦?父皇的意思是,三弟是英年早逝的孝昭帝高演,四弟是荒淫嗜杀、屠戮宗亲的武成帝高湛,五弟是早夭的襄城景王?”
“放肆!”朱元璋瞬间被气炸。
“兔崽子,如此肆无忌惮,真以为咱舍不得打你?!”
朱标身形一闪,直接扑进马皇后怀中,故作委屈高声喊道:“娘!后人所言果然不虚!”
“野史记载,咱们的皇帝陛下逼我为庶母服孝,我据理力争、恪守礼法,皇帝盛怒之下,居然拔剑追砍于我!”
“今日看来,或许并非野史。”
“咱从未做过此事!”朱元璋气急怒吼。
这一段流传数百年、家喻户晓的君臣父子争端,无一字出自正史实录。
其唯一出处,是江南四大才子之一徐祯卿所着的着名野史合集《翦胜野闻》。
后世无数抹黑朱元璋、杜撰洪武朝残暴乱象的段子,几乎全部源自此书。
杭州教授徐一夔上表获罪、因谐音被斩。
上元节灯谜暗讽马皇后、朱元璋屠尽一街百姓。
朱元璋持棘杖训子、扔坐榻怒斥朱标。
君臣猜忌、试探徐达、赐膳暗示。
朱元璋多疑嗜杀、膳食需皇后亲做、一次汤微凉,摔碗划伤马皇后。
观腰带高低、预判帝王喜怒、百官日日惶恐。
诸如此类,皆是出自本书。
野的只剩屎。
或有人骂:十七,你个封建主义的走狗、朱家皇帝的孝子贤孙!朱八八的坏话全是他人抹黑吗?
答曰:至少这本书是抹黑,因为时间久远,早期无任何记载。
又有人骂:你个明粉,罔顾事实,难道司马迁的《史记》也是野史?!
答曰:太史公着史,博览官藏典籍、遍阅民间史料、实地走访求证,力求还原真相。
而《翦胜野闻》,全程道听途说、主观臆断、肆意幻想、刻意抹黑,毫无严谨可言。
四个字概括:想当然耳!
朱标抬头,义正辞严:“父皇今日未曾做过,不代表往后不会做!”
朱元璋被气笑了。
“洪武七年的旧事,如今将近洪武十一年,尘埃落定数年,你倒和咱说将来?”
“难不成你是撞了大运的后人,穿越回来当咱儿子的?”
朱标连忙起身,讪讪笑道:“儿臣方才是演一段滑稽戏,逗父皇母后开心罢了。”
老朱拥有限定版的哆啦A梦口袋。
无论何时,无论何地,只要需要,总能掏出一根棍子。
“好得很,那咱便回敬你一套盘龙棍法!”
风紧,扯呼!
朱标转身拔腿就跑。
朱元璋提棍紧随其后,步步紧追。
马皇后看着父子二人打闹,无奈失笑,不急不缓起身跟上。
“标儿,跑快些,你爹的棍子可要追上你屁股了!”
“重八,你倒是老了,连自家孩儿都追不上!”
马皇后身后,新任起居注官李文杰手拿炭笔与册子,快步跟上,小声请示:“娘娘,此番情景,臣如实记录吗?”
马皇后脚步未停,淡淡反问一句:“史家秉笔直书,我难道是崔杼?”
言罢,她快步追向打闹的父子二人,只留李文杰一人站在原地,风中凌乱。
娘娘!臣不是这个意思啊!
他心里万般无奈,暗自叫苦。
他想说的是:这件事写进起居注,谁会信?
只会当我心有怨恨,专门编排一段荒诞野史!
他只求娘娘一句口谕:不必记录。
仅此而已。
若无旨意,他一个小小的起居注官,怎敢擅改、擅隐史实?
您就说一句不记,又能如何呢?
我难道还能写一句您不准记?
自宋代起,起居注便已失了古之风骨。
历代史官独立秉笔、善恶必书,帝王不观史、不改史。
可自宋太宗起,起居注成文必先呈帝王预览、审核删改,帝王允可,方能归档传世。
所谓秉笔直书,早已打了对折。
去年大明废黜了起居注官,若非天幕骤然降临,这起居注官的空缺不知还要延续多少年。
他此刻终于明白。
为何国子监一众同僚纷纷谦让,交口称赞他人品正直、书法绝佳、博览典故,一致推举他出任起居注官。
哪里是抬举他?
分明推他进了一个天大的坑里!
如实记录,后世当成野史笑话。
稍有避讳,又是失职枉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