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人偶（十八）
自那日彻底苏醒后，越便不再需要陷入长时间的沉睡。
祂的存在如同恒星，稳定地燃烧在那尊树化玉躯壳之中。
秦晔曾过问祂要不要尝试人类的食物。
越轻轻摇头：“这具身体没有味觉。”
秦晔叹了口气，略显失望：“这样啊……”
越转头看他，眼眸里带着一丝疑惑：“你想让我尝？”
“就是觉得……食物的味道很丰富很奇妙，这么多种美味，您却体验不到，有点遗憾。”秦晔老实说道。
越的唇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个清浅的笑容。
这个世界有太多的新奇之处，足够祂一点一点地观察与探索。
相比之下，一点味觉体验的缺失并不算什么。
但面前的信徒却在替祂遗憾，不愿祂错过。
祂看向被秦晔放在桌上的个人终端：“那个装置，能让我看看吗？”
秦晔将终端递过去：“需要生物信息或精神力认证才能解锁。”
越接过终端，指尖在屏幕上轻点，屏幕亮起一秒后又暗了下去。
“看来它不认我的身份。”
“说到身份……”秦晔犹豫了一下，“您的存在太过特殊，最好别被普通人和官方机构注意到。”
越将终端递还，语气平静：“从头制造一个身份太麻烦。对外就说我是你定制的智能机器人好了。”
这个提议让秦晔愣了一下。
确实，以现在AI机器人的逼真程度和各种定制化外壳的花样，这个身份听上去很合理。
只是……
秦晔按住自己莫名悸动的胸膛。
这个提议，让他有种越成为了自己的所有物的错觉。
傍晚时分，秦晔正在准备晚餐。
全息屏幕上正在播放星际旅行的宣传片，绚丽的星云和穿梭的飞船构成壮观的画面。
“我想试试这个。”越突然说，“凡人跨越星系的方式。”
“可是……”秦晔有些迟疑，他擦干手走过来：“需要身份终端才能购票，如果要携带‘智能机器人’，需要提前申请并且安装监管程序……”
他说着说着声音逐渐低落下去，心中浮起一丝惭愧，以他在人类社会中的位置，还不足以享有让越畅通无阻的特权。
第二天早上，秦晔被军事新闻的声音吵醒。
越正站在客厅里，全息屏幕上展示着天基武器的演示画面。
“这个看起来很有趣。”越指着画面中的轨道炮说道。
“等等！”秦晔急忙说道，“那是军用武器，普通人不能碰的！”
越偏过头，眼神平静：“那什么途径能获得？加入军队？”
“需要军队和政府授权。”秦晔赶紧解释，“擅自接近那些设施很危险，会被当成威胁处理。”
越沉默片刻，目光又回到屏幕上。
那道专注的视线让秦晔感到一丝不安。
“您不会真的想……”
“只是好奇。”越关闭了全息屏，“想看看凡人现在掌握的力量到什么程度。”
秦晔松了口气，但又没完全松。
几天相处下来，他发现越其实很好说话。
那些短期做不到或是由于某些限制不能尝试的行为——只要给出合情合理的解释，祂都会接受。
为了不让越把注意力放在那些危险的事物上，秦晔使出了杀手锏：全息游戏。
他从资料库里精心挑选了各种类型的游戏，从波澜壮阔的奇幻冒险到细腻真实的虚拟人生，
从热血沸腾的机甲对决到浩瀚无垠的星际探索，甚至还有模拟文明演进的策略游戏。
他想着，总有一款能吸引越的注意。
果然，越很快就被这些虚拟世界迷住了。
祂不仅能沉浸其中，更开始研究背后的原理：
系统如何运算，程序如何编写，游戏数据的逻辑，还有精神力接驳的技术细节。
有时秦晔半夜醒来，还能看见越坐在客厅里研究游戏设备。
看着越专注的侧脸，秦晔的心情却渐渐复杂起来。
一方面，他享受着作为引路人的角色。
每当越对某个新事物表现出兴趣，或是提出问题时，他都会耐心解答。
看着这位古老神明像海绵一样汲取着新知识，秦晔心里便会涌起一种奇妙的满足感。
要是能一直这样，该多好。
他甚至开始希望，越能一直保持这样带着些许懵懂的状态，始终需要他的指引。
但理智又在提醒他：越只是暂时对这个崭新的世界感到陌生。
以神明的领悟力，彻底掌握这个时代的规则不过是时间问题。
到那时，他这个临时向导也就没有了存在的意义。
夜幕低垂，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秦晔走到窗边，望着雨幕中朦胧的城市。
万千灯火在雨中晕染开来，将整座城市点缀成一片流动的光海。
“很亮。比星辰还要璀璨。”越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望着窗外的景象轻声说道。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听不出是赞叹还是感慨。
“这些游戏里的星空，”祂突然开口，“和真实的很像。”
秦晔闻言看向祂：“游戏开发商请了天文学家做顾问，数据都是真实的。”
他忽然想起了古籍中的记载。
越曾是执掌时序的神明，在漫长的岁月里见证过无数星辰的轨迹。
在那个没有光污染的年代，祂一定见过最灿烂的星河。
越走到窗边，雨水洗过的城市格外清新，霓虹灯在湿润的空气中晕染出柔和的光晕。
“但感觉不一样。”祂的指尖在玻璃上轻轻划过，“真正的星光，是带着温度的。”
“您还能感受到星辰的温度？”
“很微弱。”越收回手。
两人陷入短暂的沉默。
秦晔注意到越的眼中闪过一丝他从未见过的情绪——那是一种极其遥远的怀念。
窗外的景象开始扭曲，四周陷入一片黑暗。
雨丝消失了，月光与星光同时变得明亮起来。
秦晔抬头望去，久违的银河横贯天际，繁星如钻石般洒落在墨色的天幕上。
越静静站在窗前，仰望着星空。
“北极星的位置偏移了。”祂的指尖在虚空中轻轻划动，“比记忆中偏了少许。”
秦晔下意识顺着祂说的方向望去，却什么也没看出来。
他不研究天文，所以在这个时刻竟然无话可说，只能把目光又转回越的脸上。
光影在祂完美的侧脸上流转，有那么一瞬间，秦晔仿佛看见祂周身泛起一层极淡的银辉。
这一刻的越，既不像是刚苏醒时那个对现代文明充满好奇的探索者，也不像是沉迷全息游戏的那个。
祂仿佛变回了那个执掌时序的神明，与这片星空有着某种深刻的联结。
夜深了。
秦晔回到了自己的卧室，轻轻关上门。隔绝了视觉，却无法隔绝感知。
他知道，一墙之隔，那位由他亲手唤醒的神明就在那里。
他试图让自己冷静，像往常一样准备入睡。
但“不要去想祂”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如同打开了潘多拉魔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