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6章 阿榆,你吓死我了!(2)

    她抬手捧住他略显疲惫的脸,指腹轻轻摩挲过他的颧骨。眼底漾开浅浅温柔,“我这不好好的么。”

    顾长庚闭了闭眼,喉结剧烈滚动,一言不发,只将她再次牢牢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柔软的发顶,久久沉默。

    帐外的马蹄声、士卒的说笑声隐隐传来,热闹喧嚣,衬得帐内的相拥愈发静谧。

    “王慎在城下高喊凉州城破时,”良久,他才闷闷地开口,“我知道这是他乱我军心、扰我心神的诡计,可我控制不住。”

    他嗓音微颤,“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你立在凉州垛口的模样。身后漫天火光,箭矢将尽,孤军死守,你还在一次次弯弓御敌。这几日,那画面日夜纠缠。”

    闻言,她从他怀中仰起头来,抬眸望向他。

    见他眼尾泛红,眼底藏着数日未消的后怕,她心头一软,抬手替他仔细拢好额前散乱的碎发。

    “凉州没破。赵秉义的妻子在我手里,他那日在城下,遥遥望见我身上的杏色衣衫,便什么都明白了。”

    顾长庚垂眼看着她,忽然低笑了一声,那笑里带着点庆幸,也夹杂着点心疼。

    他没再追问她怎么把赵夫人从皇宫里弄出来的,又是什么时候跟赵秉义达成默契的?

    只是将她重新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这些天最坏的念头,终于在散在这口气里。

    帐外,最后一阵收队的马蹄声彻底远去,消散在晚风里。有人在低声哼唱凉州小调,曲调悠悠,被晚风一扯便散了。

    他揽着她的腰并肩坐回榻边,就着帐中摇曳的孤灯,低声絮语,将这几日潼关攻防的细碎战事,一一讲给她听。

    她靠在他肩上,静静听着,偶尔问两句战事细节,声音越来越轻,眼皮也沉沉耷拉下去。

    他似有所觉,连忙噤了声,低头一看,她已经靠在自己肩头睡着了,睫毛安静地垂下,投出一道浅浅的影。

    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平,拉过薄被盖上她的肩头。

    她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声“夫君”,手无意识地揪住他的袖口,又沉沉睡去。

    他坐在榻边,望着她安静的睡颜,指尖轻轻摩挲她的手背,像是怕打扰她,又像是舍不得放开。

    窗外暮色渐沉,天边最后一抹霞光也隐没在山脊深处。

    帅帐之内,万籁俱寂。只有灯花偶尔炸开的轻响,和她平稳的呼吸声。

    帐帘忽然被人一把掀开,厉铮大步跨了进来,“侯爷、夫人,赵秉义回来了,受了重伤!”

    顾长庚不满地睨了他一眼,下意识地看向熟睡的陆白榆,又压低声音问,“人呢?”

    厉铮指了指外头,也跟着放轻了声音,“刚抬回来,还在昏迷。”

    顾长庚起身时,陆白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冲他撒娇似的笑了笑,“怎么了?”

    他原本的不快,被这笑冲得无影无踪,轻声道:“赵秉义受了重伤。”

    陆白榆揉了揉眼睛,掀开薄被起身,“走,看看去。”

    帐外,赵秉义早已陷入昏迷之中,胸口的绷带浸满了黑血,看起来触目惊心。

    陆白榆指尖搭上他的手腕,片刻后垂下眼睫,沉默地收回手,对上众人期盼的目光,只轻轻摇了摇头。

    “毒已入了心脉,大罗神仙也救不了。”

    说罢,她从袖中取出银针,在他心口周围连下了数针,封住了他的心脉。

    “这几针只能延缓毒发,替他多撑几天。”

    她抬眸看向身侧,“厉铮,将赵将军抬上马车,送他回凉州。”

    昏迷中的赵秉义忽然动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攥住她的袖口。

    他无声地张了张嘴,陆白榆瞬间明白了他的心思。

    她抬手将发间那支鎏金石榴簪拔下,轻轻放进他掌心,“回去吧,她们在家里等着你。”

    他的手指用力合拢,将簪子紧紧攥在掌心。

    马车日夜兼程,直奔凉州。

    赵秉义在车里昏昏沉沉地醒过几回,掌心那支鎏金簪硌得他生疼,梦里梦外全是那朵半开的石榴花。

    三日后,马车停在凉州城里一处三进小院的大门前。

    院子里种了一株石榴树,花期早过了,拳头大的青果子沉甸甸地坠在枝头,隐隐透出些淡红。

    石榴树下搁着一只小小的摇篮,一个白白嫩嫩的女婴正安睡其间,树影和光斑在她脸上缓缓游移。

    赵秉义的妻子还未出月子,听见门口马车停下的声响,连鞋都没顾上趿,光着脚便从屋里跑了出来。

    她扶着车辕爬上去,见他靠在车厢壁上,脸色惨白,手里仍攥着那支簪子。

    她扑过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嘴唇抖了半晌,才哽咽出声,“阿秉,我以为......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赵秉义扯了扯嘴角,把簪子递到她面前。

    她接过来紧紧攥住,眼泪无声地往下掉,砸在簪头那朵石榴花上。

    他细细看了她片刻,见她面色虽还苍白,脸颊却比从前丰润了些,眉间那股日夜悬心的憔悴也淡了,便又欣慰地笑了笑,“看来......你在这里过得很好,那我就放心了。”

    他将簪子从她手中取回,艰难地替她簪入发间。那手举到半空便止不住地发抖,簪了两次才勉强簪稳。

    “她就是咱们的女儿么?”他侧过头,望向摇篮。

    女婴不知何时已经醒了,乌溜溜的眼珠正好奇地打量着他。

    父女俩对视片刻,她冲他咧嘴一笑,吐出一个大大的奶泡泡。

    赵秉义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一直蔓延到眼底,像是这辈子所有的血债和仇怨,都被那张小小的笑脸驱散了。

    他抬眸看向妻子,想替她擦干脸颊的泪痕,手举到一半便无力地落了回去。

    她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着扑进他怀里,再也不肯松开。

    他抬眸看向妻子,抬手想替她擦眼泪,手举到一半便落了回去。

    她哭嚎着扑进他怀里,再也不肯松开。

    赵秉义宠溺地笑了笑,声音虚弱,“别哭了,你还在坐月子,当心留下病根。”

    当夜,赵秉义死在他妻子的怀里。

    月光穿过窗棂,落在床头那支簪头盛开的石榴花上,泛起淡淡一层银光,温润得像一声没说完的嘱咐。

    窗外,不知从哪里飞来两只蛱蝶,绕着石榴树一高一低翩飞,久久不肯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