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5章 侯爷,凉州城破了(1)

    天光大亮时,赵秉义终于看清了凉州城外的景象。只一眼,他唇角那抹漫不经心的弧度就缓缓沉了下去。

    昨夜赶路,斥候来报,说凉州已经坚壁清野。

    他当时听了只觉寻常。不过是守城方惯用的伎俩,没什么稀奇的。坚壁清野嘛,古来有之,换了他坐镇城中,照样这么干。

    他甚至还在心里嗤笑了一声。凉州城里拢共一万守军,就算把城外烧成了不毛之地,又能挡他多久?

    直到此刻亲眼所见,他才知道自己想岔了。

    凉州城如同一座被断绝生机的孤岛,放眼望去满目焦土,四下死寂,连鸟兽的踪迹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赵秉义眼底的傲慢,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谨慎与忌惮。

    他打了半辈子仗,什么样的坚壁清野没见过,却从没见过做得这般狠绝的。

    喉间忽得有些发干,他抬手接过亲卫递来的水囊猛灌一口,喉结滚动时,目光始终看着城楼上那面猎猎招展的军旗。

    “这女人,真是疯了!”赵秉义的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旁边的副将小心翼翼地凑过来,讪讪道:“昨夜斥候查了附近二十里,发现官道周遭的水源全被封了。今早伙房那边,已经开始闹水荒了.......”

    赵秉义深吸了一口气,将胸口那点翻涌的躁意强行压了下去。

    他知道,这一仗,怕是远没有他来之前盘算的那般轻巧。

    “把斥候全部派出去,搜查天苍山南麓。”他把水囊随手扔回亲卫怀里,转身径直朝中军帐走去,“山谷、山洞、猎户废弃的棚屋,所有可能藏兵处,一处都不许遗漏。”

    副将愣了一下,“将军的意思是......”

    赵秉义冷哼一声,“城里拢共一万守军,她却敢这么从容,连自己的麦子都敢烧。她凭什么?”

    他唇角勾起一抹凉薄又狡黠的弧度,“除非......她还有底牌藏在城外。”

    副将抱拳领命,转身便走,赵秉义忽又叫住了他。

    “搜仔细些。”他神色里添了几分郑重,“这个陆白榆,不是咱们从前碰到的那些酒囊饭袋。谁要是因为她是个女人就看轻了她,迟早要栽大跟头!”

    监军周文钦是攻城前一刻才到的。

    他从京城一路快马加鞭,带着圣旨和几个锦衣卫随从,穿过层层军阵,径直闯入中军帐。

    赵秉义正站在舆图前部署攻城,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那身绯色官袍,眉头不易觉察地皱了一下。

    “赵将军。”周文钦站在帐门口,连礼都没行,只将手中圣旨高高举起,“陛下有旨,此战务必速战速决。三日之内,必须拿下凉州城,不得延误。”

    赵秉义没有接旨,只冷冷地看着他,淡淡挑眉,“三日?”

    “三日。”周文钦收起圣旨,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赵将军带了六万精锐,凉州城里不过一万守军。六倍兵力围堵,三日破城,陛下已经给足了将军时日。”

    赵秉义漠然地转过身,目光落回舆图上,讥诮道:“周大人上过沙场,打过仗么?”

    周文钦愣了一下,随即冷笑,“本官是来督军的,不是来打仗的。将军只管攻城,本官自会如实向陛下禀报战况。”

    “那就站远些。”赵秉义头也不回,“刀箭无眼,伤了周大人,本将军不好向陛下交代。”

    攻城是在卯时三刻开始的。

    第一通战鼓撞响时,前锋营的云梯队扛着云梯从阵中涌了出去,喊杀声震得城墙上的旗杆嗡嗡作响。

    赵秉义勒马立在官道旁,身后是整装待发的第二梯队。他望着垛口后面那些沉默的守军,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城头上太安静了,没有号角,没有调兵的令旗,连滚木礌石都没有往下砸。

    “将军。”副将策马凑近,压低声音道,“云梯队快冲到城墙根了,城头上却连一点动静都没有。会不会有诈?”

    赵秉义没有回答。他盯着垛口后面那些沉默的人影,忽然看见其中一个人影举起手臂,朝身后打了个手势。

    下一瞬,垛口后面齐刷刷竖起一排床弩。碗口粗的弩箭激射而出,密集得像夏日的暴雨。云梯队最前排的士卒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射穿在地。

    第二轮弩箭已如蝗虫般扑向后队,有人在梯子上被射穿胸膛,惨叫着摔下来,砸倒了身后两个同袍。

    赵秉义的脸色陡然沉了下去。

    陆白榆等他的云梯队冲到城墙根才下令放箭,每一支弩箭都不浪费。

    这不是慌乱中的反击,而是从容到极致的埋伏。

    “鸣金收兵。”他厉声下令,“命云梯队即刻撤回,敢擅自向前冲者,军法处置!”

    鸣金声骤然响起,云梯队丢下满地的尸体和折断的云梯,狼狈退回阵中。

    赵秉义望着城头上那排重新隐入垛口后面的弩手,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

    “赵将军。”周文钦尖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本官亲眼目睹你临阵怯战。云梯已至城下,为何突然鸣金收兵?”

    赵秉义缓缓转身,面无表情地看向他。

    周文钦正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官袍下摆沾满了泥点,脸色涨红,指着城头的手还在发抖。

    “凉州城里拢共一万守军,能布下什么埋伏?赵将军,莫不是被一个女人吓破了胆?”

    赵秉义的视线在周文钦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很淡,像在看一个死人。

    “周大人若觉得城头上的伏兵只是虚张声势,大可亲自上前一试。方才云梯队方才折损了多少将士,你亲眼所见。你若想再白白葬送士卒,我绝不阻拦。”

    周文钦的脸青了又白,嘴唇翕动了半晌,才勉强挤出一句话来,“那依将军之见,该如何攻城?”

    赵秉义收回视线,语气漠然,“传令下去,将攻城锤调往北门。云梯队分多路佯攻,引开城头的弩手。投石机集中火力轰击城垛,先毁掉垛口屏障。”

    副将抱拳领命,转身去传令。赵秉义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看着马前的周文钦,

    “周大人,我领兵十余年,从来不用别人教我怎么打仗。陛下要的是凉州,不是一堆尸体。你若想让我三日内拿下凉州,就站远些,别碍事。”

    他一夹马腹,策马朝前阵疾驰而去。

    身后,投石机的绞索开始吱呀作响,攻城锤的木轮碾过焦黑的麦茬地,发出沉闷的隆隆声。

    新一轮的攻势,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