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5章 野狐岭(2)

    赫连赫元从不承认自己惧怕顾长庚。

    但他比谁都清楚:只要顾长庚镇守西北一天,西戎的铁骑就踏不过天苍山一步。

    可现在,顾长庚被自己的君主卖了个干净。萧景泽把他的后背,亲手交给了西戎。

    想到萧景泽,赫连赫元嘴角扯出一抹轻蔑的弧度。

    一个皇帝,勾结世仇来屠自己治下的百姓!

    这种事在他们西戎,连最懦弱的酋长都做不出来。

    但轻蔑归轻蔑,这把刀他还是要用的。

    等拿下凉州,萧景泽的江山,迟早是他的囊中之物。

    他忽然想,顾家父子替萧家镇守了几十年西北,到头来却被自己的主子一刀刀捅向要害。

    这滋味,怕是比死在战场上难受一万倍。

    “明日拂晓。”赫连赫远抬眼,目光如刀扫过诸将,“骨力赤为左翼先锋,贺烈延为右翼。拿下隘口之后,放你们的勇士自由驰骋三天。”

    帐中轰然应诺。

    凉州的粮仓、凉州的马场、凉州的女人......

    这些字眼,烧红了所有首领的眼。

    赫连赫远抄起马奶酒一饮而尽,酒液顺着胡茬淌下,他拿手背胡乱抹了一把,又望了一眼潼关的方向。

    顾长庚还在攻城,那个被称为西戎克星的战神,如果知道自己再次被昔日君主从背后捅了一刀,那张永远镇定的脸上,会是怎样的神情?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第一支火箭破空而来。

    那支箭拖着猩红的火尾,越过前排营帐,越过正在打盹的守卫,越过被风吹得噼啪作响的营旗,径直落在了堆积如山的粮车顶上。

    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无数支火箭齐刷刷射向夜空,火光照亮了半片天空,也照亮了赫连赫元骤然收缩的瞳孔。

    那是他的粮草!

    “敌袭!”他吼声未落,左翼和右翼同时腾起冲天的火光。

    凉州轻骑如刀尖般穿营而过,刀锋映着烈焰劈开帐篷,刚从睡梦中惊醒的西戎兵还没来得及摸到兵器,头颅已经落地。

    马蹄声从四面八方涌来,铁蹄踏地的闷响混着濒死的惨叫在夜风里翻滚,像山洪暴发前的地鸣。

    骨力赤从帐篷里冲出来时,粮车已经烧成了一片火海。他光着脚踩在烫人的灰烬上,弯刀还没拔出来,凉州轻骑已如鬼魅般穿营而过。

    刀光过处,他身侧的几名亲卫连哼都没哼一声,便栽倒在地。

    他嘶吼着召集剩下的人,追出去三里地,只看见几队火把分作三路,朝三个截然不同的方向疾驰而去,像在赤裸裸地嘲笑他的无能。

    “该追哪路?”有人轻声问道,

    夜色中一片死寂,只剩西北的风在夜色中呜咽。

    骨力赤攥着刀,喘着粗气,额头青筋暴起。

    身边的亲卫低声说了一句,“分兵追三路,我们必败。”

    他没再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那三串没入夜色深处的火光,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个耳光。

    贺烈延的右翼更糟。他的部落联军本就军纪涣散,岗哨早被悄无声息地抹了脖子,剩下的靠在粮车旁打盹,被马蹄声惊醒时火苗已经舔上了帐顶。

    贺烈延冲出帐外,见勇士们像没头苍蝇似的四处乱撞,骂了一句极脏的土语,转身亲自拎起水桶去扑火。

    他比骨力赤清醒,这趟出兵他本就不情愿,是被赫连赫元拿刀架着脖子逼来的。

    粮草烧了就烧了,但部落的勇士不能折在这里。

    赫连赫元攥着未出鞘的弯刀站在帐门口,指节青白,手背青筋暴起。

    他望着连绵起伏的火海,望着分三路远去的火把,一股寒意猛地窜上脊背。

    这根本不是巧合!

    对方算准了他不敢分兵追击,算准了骨力赤和贺烈延的矛盾,只用一把火,就把他苦心经营的联军烧得七零八落、军心涣散。

    “斥候呢?”他转过头,声音冷得像结了冰,“三拨斥候,一拨都没回来,你们没人觉得不对?”

    帐中一片死寂,无人敢应。

    他一脚踹翻案几,舆图和酒碗摔得粉碎,“再派三队斥候出去,每队十人,不回来就再派!绕远路,从两侧摸过去。天亮之前,我要知道野狐岭隘口上到底是谁,有多少人?”

    可直到天亮,派出去的九队斥候,一个都没能活着回来。野狐岭的山道像一张张开的黑嘴,悄无声息地吞掉了所有打探消息的人。

    赫连赫元用力攥紧了刀柄,面色阴晴不定。

    凉州主力还在潼关,这不是顾长庚的手笔。

    顾长庚是天生的战场统帅,用兵如雷霆万钧,专克正面之敌;那些藏在人心缝隙里的算计、那些看不见硝烟的暗战,从来都不是他擅长的战场。

    他忽然想起了那些在草原上流传了很久的传闻——顾长庚身后,站着一个女人。

    传闻她有一双能起死回生的手,当年顾长庚与父王那一战,双腿尽废,连太医院的圣手都断言这辈子只能坐轮椅,是她妙手回春,让他再次行走如风。

    传闻她箭术了得,当初在凉州城头一箭封神。

    传闻她善用奇谋,顾长庚沦为罪人后还能东山再起,一大半的功劳要记在她身上。

    更有人说,整个西北的情报网,从来都攥在这个她手里。

    那些传闻他听过,只当是汉人夸大其词。

    一个女人,能翻起什么风浪?

    而今夜,他终于实打实领教了她的手段。

    凌晨时分,火光渐熄。烧焦的粮车仍在冒黑烟,焦糊的麦粒混着灰烬落了一地。

    骨力赤赤双眼赤红地冲进中军帐,要求天一亮就发动总攻,血洗野狐岭。

    贺烈延跟在他后面,一言不发,只沉默地站在帐门口。

    赫连赫元看着这两个人,一个要战,一个想退;一个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拼命,一个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撤兵的路线。

    他们的离心离德,才是这场夜袭真正的战果。那个女人要的不止是他的粮草,还有他的军心。

    沉默中,有下属颤声问道:“粮草烧了大半,这仗还怎么打?”

    赫连赫远冷冷扫了他一眼,“粮草没了,再筹。让莫日根十日内把粮草押到野狐岭来。”

    他眼底烧着赤红的火,一字一句地道:“这个机会千载难逢,我绝不会错过。顾长庚的人头,本皇子要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