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7章 李遇白,不能再用了(3)

    “江南盐引之事已了结。然,先太子的沉冤,尚未昭雪。”陆白榆的目光重新落回账册上,指尖轻轻划过一行数字,语气恢复了那种波澜不惊的淡然,

    “我意调你回凉州,到侯爷麾下听用,专司奇谋之道。不知你意下如何?”

    她再次抬眼看他,仿佛早已看穿他骨血里那份对“正统”近乎偏执的执念,也看透了他昨日抉择时心底那杆秤的倾斜,以及所有藏在恭敬表象下的挣扎与矛盾。

    “如此,于你,于我,皆得自在。”

    李遇白立在原地,沉默良久。初升的日晖透过窗棂,落在他肩头,本该带来暖意,他却只觉那光线冰凉刺骨,丝丝缕缕渗入骨髓,直凉到心底深处。

    相识以来,他从未敢小觑她分毫。但直至此刻,他才真正惊觉,自己终究还是低估了她。

    她洞悉他的过往,他的软肋,他忠诚的本质。她不责难,不驱逐,只用最冷静也最体面的方式,将他这颗不安定的棋子,安置在了一个最“合适”的位置。

    从此,他不再是她的心腹幕僚,不再是那个能替她独当一面、运筹帷幄的“李先生”。

    他只是顾长庚的谋士,是凉州幕府里的一把刀,刀锋所指,只能是凉州与“遗孤”的利益。

    他缓缓直起身,整肃衣冠,然后对着案后端坐的陆白榆,深深一揖到底。

    这一拜,比从前任何一次都要郑重。带着迟来的敬意,带着无法言说的愧疚,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确认。

    “一切......但凭夫人与侯爷安排。李遇白,绝无异议。”

    语毕,他直起身,袖中攥紧的手缓缓松开,掌心留下几道泛白的血痕。

    他未再抬眼看她。转身时,步履依旧沉稳,只是那挺直的背影,在清冷的晨光中,莫名地透出一股挥之不去的萧索。

    陆白榆的目光追随着他消失在庭院转角,指尖在摊开的账册上无意识地轻叩了几下。

    窗外,院角那株老梅不堪重负,簌簌抖落一地残雪。枝头那几粒殷红的花苞,却在寒风里挣扎着,绽开得愈发鲜艳夺目。

    片刻后,她漠然地收回目光,纤长的手指安静地翻过账册新的一页。

    腊月的头一场雪落下来时,萧景泽在御书房里枯坐了一整夜。

    案头放着两份折子。一份是锦衣卫的密报:《雪冤记》与《潜龙吟》已从山西传入直隶,大名府庙会上有戏班连演三场,观者如堵,士卒混迹其间,竟无一人弹压。

    另一份是江南漕运总督的请罪折,加征的三百万石军粮至今缺口四成,苏州、松江两府已有乡绅联名抗税。

    他把两份折子并排搁在龙案上,就这么看了一整夜。

    天蒙蒙亮时,大太监蹑手蹑脚进来,在案旁站了好一会儿,才弓着腰小声道:“陛下,该早朝了。”

    萧景泽“嗯”了一声,人却没动。炭盆里的银霜炭早烧成了冷灰,最后一缕青烟被窗缝里透进来的风搅散了。

    大太监等了片刻,又试探着往前挪了半步,“陛下?”

    萧景泽这才起身,推开殿门。风雪扑了他满脸,檐角的冰棱被风撞断,砸在金砖上碎成几截,折射着廊下宫灯冷冽的光。

    他望着漫天的雪,忽然开了口,“那两出戏文是饵,故意要激朕发兵。”

    大太监屏息垂首,不敢接话。

    萧景泽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朕若现在打,便是冬日兴兵、粮草不继、师出无名。朕若不打,戏文继续唱,军心继续散,江南彻底糜烂。凉州在逼朕发怒,逼朕发疯。他们在等朕自乱阵脚。”

    他望着殿外白茫茫的天地,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意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却冷得像冰棱碎裂的声响。

    “可她忘了,等待,是朕最擅长的事。朕不会如他们的愿。朕会等他们露出破绽,等时机从不利变成有利,等所有人都以为朕要动时,偏偏按兵不动。”

    下朝后,萧景泽传了四道密旨。

    第一道给潼关大营:严守关隘,增兵布防,摆出随时出征的阵势,但不许轻举妄动。各营加强整训,每日加练一个时辰,让士卒无暇妄议。散播流言者按军法处置,不许扩大株连。另令潼关守将王慎在军中明示:“陛下自有处置,再敢借故造谣生事的,以通敌论处。”

    第二道给锦衣卫:查禁戏文,抓捕传唱者。但这火只烧京城及直隶核心州县,其余地方管不过来,也不必管。越禁越有人看,不如让它们传。

    第三道给江南盐运使司:以“私通叛军”的罪名,查抄抗税士绅中挑头的三家,家产全数充公。赃银拨一半就近购粮运往潼关。其余联名的,既往不咎,原定加征暂缓半年。

    第四道,调京营五千精锐进驻潼关,加封王慎为镇西将军,统摄前线所有军务。

    四道旨意,没有一道提到凉州,但每一步都在为出兵凉州做准备。

    他要在这个冬天把朝堂内部的裂缝一条条堵死:

    抄家的银子可以在湖广、河南就近买粮,等开春黄河解冻,第一批粮船就能到潼关;赦免其余士绅稳住了江南民心,不至于逼反整个东南;封王慎稳住了前线军心,杜绝了哗变的可能。

    万事俱备,只等冰雪消融、道路畅通,再倾全国之力西征。

    腊月十四,凉州。

    顾长庚看完京城传来的密信,沉默了很久。他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被积雪覆盖的原野,西北风卷着雪沫子扑打在垛口上,发出细碎的响声。

    陆白榆走到他身侧。他没有回头,只是把信递给她,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他没有上当。”

    陆白榆扫了一眼,眼底没有半分意外,只是不以为然地笑了笑,“不上钩也正常。他若真那么忙着,那么容易就上钩,倒也不配坐那个位置了。”

    “他不但没上当,还反手解了江南的死局。”顾长庚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杀三家,赦其余,既补了粮草,又没逼反整个江南。好一个敲山震虎,好一个恩威并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