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0章 疯狗(2)

    次日傍晚,赵秉义军帐。

    天光将尽,如血残阳沉入地平线,只在西边留下一道暗紫色。

    风卷着沙粒扑打在帐幕上,簌簌作响。

    赵秉义立于舆图前,目光落在金狼关三字上,久久未动。

    就在这时,帐帘被人掀开,带进一股寒气,进来的是他派去盯梢薛崇的心腹李百户。

    “大帅,半个时辰前,一骑自京城而来,直奔薛将军的中军帐。”李百户单膝跪地,压低声音禀报道,

    “来人自称是薛将军远房亲随,非驿传规制,避官道而走荒径,行踪极其古怪。”

    赵秉义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

    “薛将军下午恰好带心腹去查探左翼防线,帐中只留了个文书。属下设法支开文书,又找人假扮薛将军心腹接应。那骑手极为警惕,坚称‘非见本人不交信’。”李百户咽了口唾沫,继续道,

    “僵持许久,对方见帐内灯火通明、军规森严,才肯递出密函,一句多话不留,掉马便走。”

    说着,双手呈上一封玄色函套。

    信封上无印鉴,无编号,火漆封口刻一枚模糊瑞兽纹。

    赵秉义接过信,拆开火漆,里面是一张色泽微黄的云龙纹宣纸。

    展开的瞬间,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铁画银钩,起笔顿挫间有帝王惯有的矜持,收锋处沉稳如镇山之石。

    不是朱批诏书,是陛下的密函。

    他虽不是天子近臣,但能定人生死的天子朱批还是见过的。

    这字,他认得。

    笺纸上没有称谓,没有落款,二十四字,字字含霜,句句带刃。

    「彼若胜,是跋扈;彼若败,是辱国。无诏擅出,其罪一也。待其罪证昭然,尔可持此旨,执军法,收其兵权,锁拿回京。」

    这不是旨意,是他断头台前的最后一道催魂帖。

    帐内陡然一片死寂。唯余帐外呼啸而过的风声,如冤魂在呜咽。

    昨日郑廉来信,他还在疑心,是不是有人做局,或是郑廉这墙头草见风使舵,出卖了他?

    可眼前这封信,彻底打消了他的最后一丝侥幸。

    如今看来,郑廉信中“天威难测,静默尤怖”八个字,竟是谶语。

    原来,这才是皇上保持沉默的真相。

    他故意假装不知,用最安静的方式布下了最致命的局。

    胜亦有罪,败更有罪。

    无诏出兵,本身就是不可饶恕的罪行!

    赵秉义忽觉背脊生寒,握着信纸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着,心中生出一种落入天罗地网的绝望与恐惧。

    原来,他这些日子所有的筹谋,和“携胜归朝、以功抵过”的侥幸,在这一纸御笔面前,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的笑话。

    皇帝根本不在乎金狼关。

    他在意的,是太后掌控了兵权。

    帐内的空气也仿佛为之凝固了一瞬。

    李百户跪在地上,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也不知过了多久,赵秉义才缓慢地将信纸折好,动作僵硬,却透着一股近乎残忍的克制。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眼时,眸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已被强行压下,唯余一片深潭般的黑。

    “薛崇何时回营?”

    “哨探刚报,已在归途,再有一炷香功夫便可抵达。”

    “继续盯着。”赵秉义嗓音干涩,“他回营后,一举一动,即刻来报。另传我将令,封锁此信消息,泄露者,军法处置!”

    “是!”

    李百户退下后,帐内只剩下赵秉义一人。

    他盯着案上那封密函,眼神有一瞬的空洞。

    但很快,他眼底便燃起一点幽光,里面燃烧着孤注一掷的疯狂。

    认罪退兵?就是将自己捆好送到薛崇刀下,送到京城菜市口。

    停下来?停下就是坐以待毙。

    既然退路已绝,左右皆死,不如向前。

    打,必须打!

    而且要快,要狠,要打出一场足以震动朝野,让万民称颂的泼天大功,他才有足够的资本,去跟皇帝做最后的博弈。

    功高震主?可若不震,便连“臣”都不是了。

    这个念头在赵秉义心中疯狂滋长,像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他拼命说服自己:只要功劳足够大,大到朝廷无法忽视,大到轻易动他会引发边军动荡,那么“跋扈”也可以变成“威震边疆”!

    赵秉义蓦地站起身,大步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冷厉的声音撕破了边关的寒夜,

    “击鼓,召各营主将即刻来见。告诉儿郎们,目标金狼关,不惜一切代价,给我砸开关门!”

    声音在帐内回荡,带着一种虚张声势的狠厉,试图驱散那浸入骨髓的寒意。

    赵秉义知道,自己这是在豪赌。

    赌一场几乎必败的局。

    可有时候,明知会输,也得把最后一枚棋子落下去。

    因为,不动,就是死!

    第三日拂晓,赵秉义大军东北方六十里,干河沟背风处。

    旷野上的风呼啸而过,远处天际是一片冷青色。

    周凛踏着河滩碎石快步走近,手里紧攥着刚到的信报,皮甲上还沾着夜行的薄霜。

    “侯爷、四夫人。锦衣卫斥候卯时回报,赵秉义大军昨夜在野马滩扎营,今晨寅时五刻拔营,正全速向金狼关推进。”

    顾长庚面朝东北,身形未动,声音被呼啸的寒风吹得有些模糊,“离金狼关还有多远?”

    “按天亮前最后一批斥候测算,前锋距关城已不足一百二十里。”周凛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

    “照这个速度,最迟后日申时必至关下。赵秉义这厮......”

    他猛地咬住后槽牙,硬把那句“真他娘疯了!”咽回去,只从齿缝里挤出,“是铁了心一条道走到黑了不成?”

    顾长庚沉默须臾,才缓缓转身,目光掠过周凛,看向远处那片灰白的天际线,“北狄方向,有动静么?”

    候在坡下的斥候抱拳禀报,“回侯爷,属下往前探了六十里,未见北狄大军踪迹。边境哨旗号如常,牧群散落,亦不见集结迹象。”

    六十里,还不够。

    周凛剑眉紧皱,沉声道:“侯爷,若北狄还不出兵,赵秉义这条疯狗只怕就真的摁不住了!”

    他停顿一瞬,又道:“西戎那边方才传来讯息,赫连兄弟虽被那些流言蜚语搅得心头起火,可架不住几位老王叔压着,勉强约了今晨碰头。若是他们谈拢......大战,将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