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6章 唱歌的狂鸟
花海的风很轻。
白色的花瓣在格林和格洛托之间旋转着飘落，落在格洛托的红色头发上，落在格林黑色的外套上，落在他们脚边那堆已经被整理得整整齐齐的花茎上。
格洛托蹲在格林身边，两只小手正笨拙地学着格林的动作——将两根花茎交叉着放，试图让它们保持平行的角度，但她的翅膀难以操作，花茎又太滑，每次交叉到一半就会滑开，像两条不听话的小鱼。
爸爸，它又跑了。格洛托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这个花茎是不是在针对我的委屈。
“嗯，不要着急。”
格林伸手，帮她把滑开的花茎重新压回正确的位置，没有说话。
格洛托的眉头皱着，嘴唇抿着，红色的眼睛紧紧盯着手里的花，像一个正在破解一道极其困难的谜题的小侦探，“爸爸，你能不能让我有什么能力，比如说一句话就能让花自己动起来之类的。”
格林的目光落在她手里那团歪歪扭扭的花环上，正要开口说什么——
然后他听到了歌声。
很轻。
很远。
像是从血泪之地的某个角落、某个被风遗忘的缝隙里飘出来的，断断续续的，像一根被风吹得忽远忽近的、细得几乎看不见的丝线。
格林的眉心动了一下。
那歌声的旋律很奇怪——不是任何一种他熟悉的曲调，但那种本身，让他觉得熟悉。
像一个人在很久很久以前听过的一段旋律，被时间磨去了棱角，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淡淡的轮廓，但那种轮廓一旦出现，就能立刻被辨认出来。
像一把钥匙插进了一把很久没有被用过的锁，像是某种突然出现的火焰，一个个的燃烧。
火焰？歌声？……嗯？！
格林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格洛托。”格林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你先继续辫，我去处理一些东西。”
他站起来，动作很快，但没有任何多余的声音。黑色的外套在风中微微扬起，然后他的身体开始下沉——不是倒下，而是融进自己的阴影里，像一滴墨落进了黑色的水里，无声无息地、迅速地消失在了地面上。
格洛托抬起头，看到格林刚才站的位置只剩下一片被压过的草地，和一个正在慢慢恢复原状的、浅浅的人形凹陷。
她眨了眨红色的眼睛。
“爸爸不见了？”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团歪歪扭扭的花环，又抬头看了看格林消失的方向，然后扁了扁嘴，继续和那根不听话的花茎作斗争。
我不需要爸爸也能辫好的。她小声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阴影在地面上快速移动。
像一条黑色的、贴着地面滑行的飞碟，穿过花海，穿过红色的土地，绕过石头和树根，朝着那个歌声传来的方向直线前进。速度快到地面上的草叶只来得及微微弯一下腰，那道阴影就已经过去了。
歌声越来越近。
格林的影子在一棵巨大的、被藤蔓缠绕的老树后面停下来，无声地升起，重新凝聚成他的形状——黑色的外套，黑色的头发，黑色的眼睛，像一幅被瞬间拼好的、黑色的拼图。
他从树干后面微微探出头，歌声的源头就在前方不远处。
那是一个被红色的岩石环绕的、小小的空地。红色的土地上长着一些不知名的、紫色的小花，在风中轻轻摇晃。空地中央有一块平整的、像被人工打磨过的石头，上面坐着一个人——或者说，一个半人半鸟的存在。
格林的目光落在那对翅膀上。
白色的翅膀与黑色的翅膀交织。
不是像天使那样长在后背、也不像古兹那样有着手臂一样的作用、从肩胛骨延伸出去的翅膀，而是从脑袋的两侧延伸出去的——那对翅膀的位置在太阳穴上方，像两把从头部斜着展开的、巨大的扇子。
白色的羽毛和黑色的羽毛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杂乱的、像被随意泼洒的墨和雪混合在一起的花纹。
翅膀的根部——那个与头部连接的位置——有两颗红色的眼睛。不是长在脸上的眼睛，而是长在翅膀根部的、像某种寄生生物一样镶嵌在羽毛和皮肤交界处的、圆圆的、红色的、正在眨动的眼睛。
那双红色的眼睛正随着歌声的节奏微微眯起，又微微睁开，像两个独立的、正在享受音乐的、小小的生命。
那具身体被翅膀遮住了大半，只能看到一小截肩膀和一条纤细的、光裸的手臂。衣料很少——少到几乎只是在关键部位做了最基础的遮挡，像是穿衣这件事本身，对她而言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应付了事的习惯。
她闭着眼睛。
她的嘴唇微微张着，歌声从她的喉咙里流出来，带着一种慵懒的、像在午后阳光下打盹的猫一样的气息。
那首歌的歌词模糊不清，或者根本就没有歌词，只是一串串悠长的、像叹息又像吟唱的音节，在空气中飘荡着。但是却散发着
格林看着她。
黑色的瞳孔里映着那个坐在石头上的身影，映着那对从脑袋延伸出去的、黑白交织的翅膀，映着那双翅膀根部正在眨动的红色眼睛。
“贾布加布。”
声音不大，但在那片安静的、只有歌声回荡的空地上，这个声音像一块石头落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歌声停了。
那个坐在石头上的身影猛地僵住了。
她的眼睛——那对长在脸上的、和人类一样的眼睛——睁开了。瞳孔是异色的，带着一种被惊扰了美梦的、睡眼惺忪的茫然。她的目光在空气中搜索了一下，然后落在了格林身上。
她看着格林，格林也看着她。
两双眼睛在空气中短暂地交汇了零点几秒。
然后贾布加布的嘴张大了。
“哎——这里好像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咦？”
她的声音拖得很长，带着一种我是在做梦吗的、不确定的试探，“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格林啊……”
她的头微微歪了一下，那对从脑袋延伸出去的黑白翅膀也跟着歪了一下，翅膀根部的那两颗红色眼睛眨巴眨巴地眨了两下，像是在打量这个突然出现在面前的黑发男人。
然后她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wc！？！我找到啦——”
贾布加布喊了一声，整个人从石头上弹了起来。她的翅膀因为惊吓而猛地张开——从头部两侧展开，像两把巨大的、黑白交织的扇子，遮住了她身后大半片红色的土地。她的身体往后退了一步，脚踩在红色的土地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格林看着她，没有动。
贾布加布的表情从变成了，又从变成了我该怎么办的慌乱。
她的目光在格林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正准备做点什么，然后突然像感觉到了什么一样，猛地看向另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的远处，似乎有什么存在。
一个身穿黑红色衣服的少女的身影，模模糊糊的，像隔着雾看东西，看不清楚，但那种感觉是明确的、不容忽视的。
贾布加布的身体又僵了一下，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格林都没有预料到的动作——她跪了下来。
是那种双膝着地的、干脆利落的、没有任何犹豫的跪。她的双手撑在红色的土地上，黑白交织的翅膀从头部两侧垂下来，像两面被降下的旗帜。她的额头几乎要碰到地面，整个人蜷缩成一个球，像一只遇到危险就缩进壳里的、没有壳的蜗牛。
“我我我投降！”
贾布加布的声音从她蜷缩的身体里传出来，又快又急，像是怕自己说慢了就会错过什么重要的时机，直接被干掉一样。
“我什么也不知道！我只是在唱歌而已！唱歌也没有任何作用！因为我没有那个身份了！我也根本没有透露任何东西出去！她们什么也不知道！”
她的声音在说到后面几句的时候微微发抖，带着一种明显的、不加掩饰的恐惧。
“我也出不去！我一直安分守己！没有传播任何信息！没有做任何事情！任何都没有！”
“求你们了！不要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