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4章 摸鱼
小红帽赖床的声音闷在被子里，含混不清，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完全不打算掩饰的赖床意志，“昨天那么累，多睡一会也没事，我现在不想起床。”
格林看着被子里那团拱起的小丘，看着从被沿露出来的那一小截金色发丝，没有再说话。
他掀开被子的一角，从床上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凉凉的，被夜风吹了一整晚的木板上凝着一层薄薄的、几乎感觉不到的凉意。
他转过身，将被角重新掖好，把小红帽露在外面的那一小截肩膀也盖了进去。
小红帽在被子里“嗯”了一声，不知道是对格林帮忙盖被子的回应还是梦呓。
阴影从床底浮出，笼罩着格林的同时化作为了一件黑袍。确认着装没有问题后，格林抱起魄罗，走出了房间。
走廊里比卧室冷一些。清晨的光线从窗户外面透进来，将走廊切成明暗相间的几段。
魄罗在格林怀里很不安分，尾巴摇个不停，耳朵一会儿转向左边一会儿转向右边，捕捉着每一个细小的声音。
远处厨房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某个房间里传出来的、含糊不清的梦话，以及窗外树梢上早起的鸟雀发出的清脆鸣叫。
客厅在走廊的另一端，是整栋房子里最大的房间。
格林推开门的时候，晨光从窗户涌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大片明亮的、暖黄色的光。他将魄罗放在沙发上，走到窗边，站定，目光落在远处的天际线上。
血泪镇的清晨很安静。远处的屋顶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街道上还没有什么人影，只有几个早起的仆人在院子里忙碌。更远的地方，那片被他和队伍清理过的怪物巢穴的方向，地平线上什么都没有。
格林的脑子里在转着之前那些信息。
莉娅的魔力波动侦测图，埃莉诺的地形图，那些散落在血泪之地各处的、彼此孤立又隐隐相连的蓝点，以及那两个远离主群的、至今没有调查过的红色标记。
还有星辰之眼。
那些人到这地方来收集灵魂，带着第二任勇者沃柏尔的力量和佩剑来这里的用意。按照他的猜测，只能是复活或者召唤什么的，因为星辰之眼的人的力量根本不足以搞出什么东西来。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已经盘旋了一段时间，但一直缺少足够的信息来验证。星辰之眼的人不是第一次搞这种事了，他们对于掌控超自然的力量有种偏执。
而沃柏尔——第二任勇者，一个在历史上留下过浓重笔墨的名字，一个死后依然拥有足够影响力和力量的个体——正是那种会被他们盯上的目标。
他们的逻辑大概是这样的：收集足够的灵魂作为祭品，用沃柏尔的力量和佩剑作为锚点，将他的灵魂从死亡中拽回来。
格林想知道的是，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根本不用这么麻烦的，按理来说，只要拿着那把剑去找沃柏尔，就能唤醒它的意识。
或者星辰之眼的人没有格林想象得那样信息周全，不知道那个白色巨大的噬脑兽就是千年之前的沃柏尔。
无论怎样，等格林赶过去的时候就知道了，不是为了阻止他们——至少不完全是。他对星辰之眼的那套把戏没有太多兴趣，如果他们的复活魔法成功了，他倒是想看看那个所谓的“复活”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
如果真的能把他的灵魂带回来，灵魂被拽回来之后，回来的到底还是不是原来的那个人？记忆、人格、情感——这些构成“自我”的东西，到底有多少能被保留下来？
以及，第二任勇者沃柏尔，狩猎恶龙的勇者。
格林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种对未知事物的、冷静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好奇。
魄罗从沙发上跳下来，跑到格林脚边，仰着头看他。她的尾巴还在摇，耳朵竖得笔直，白色的短发在晨光中像一团被阳光点燃的、柔软的火焰。
“格林。”她的声音从下方传上来，“我们要去哪里？”
格林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在她的头顶按了一下，“先洗漱，吃早餐，然后该出发了。”
魄罗的耳朵转了转，没有追问“看什么”。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用脑袋蹭了蹭格林的小腿，转身跑向门口，在门槛处停下来，回头看了格林一眼，等他跟上来。
格林从窗边转过身，走向门口。阳光跟在他身后，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板上，像一个巨大的、黑色的、沉默的追随者。
客厅里安静下来。晨光继续在地板上移动，一寸一寸地，从沙发挪到茶几，从茶几挪到壁炉，最终停在那面空白的、没有任何装饰的墙壁上。
格林带着魄罗走向客厅的时候，古兹已经在了。她站在窗边，红色的羽翼在晨光中微微收拢。
听到脚步声，古兹转过身来，红色的眼睛看着格林，目光平静而专注，像一面没有任何波澜的湖。
格洛托不在她身边，那小姑娘大概还在睡觉，这个时间对她来说还太早了一些。
“古兹，我要先过去一趟看看。”格林走到古兹面前，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清楚，“等到了地方，把那里处理的差不多之后再接你们过去玩。”
古兹晃了晃翅膀，她的红色眼睛在格林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窗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屋顶和树梢上。
“那你走吧，早去早回。”古兹的声音逐渐带上了之前的直率，格洛托会飞之后省出了她不少功夫，女儿长大一些后，她也不用像之前那样小心翼翼的了。
“不过午饭怎么办？你还回来吃饭吗？”
“什么话？不回家我还能去哪里？”格林的手指在袖口上弹了一下，笑着反驳了一下，“不过今天午饭你们直接吃就行，不要勉强等我。因为我有可能会待久一点。”
古兹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去哪里、做什么、多久回来，有些细节不用问的那么清楚，反正格林总是会回来的。
格林转身离开客厅的时候，古兹的目光跟在他背后，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才收回来。
走廊里，格林的手从身侧抬起。指尖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蓝色的微光从他的掌心溢出，在空气中凝聚、扩散、撕裂，最终形成一扇稳定的传送门。
门的边缘泛着冰蓝色的光，像极地里那些被阳光照射的冰川断面，冷冽而锋利，他迈步跨进去。
“格林先……”
埃莉诺的声音从走廊的另一端传来。格林侧过头，看到埃莉诺站在拐角处，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几杯还在冒着热气的饮品。她的步伐在看到他面前的传送门时明显慢了下来，蓝色的眼睛在门和格林之间来回移动了两下。
莉米露从她身后走出来。粉色的长发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步伐轻盈得像踩在棉花上。她的目光落在传送门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到格林身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我们不用跟去调查吗？”埃莉诺将托盘换到左手，右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毕竟是我们学生的调查任务的说。”
她的“的说”尾音拖得比平时长了一点，暴露了她内心的不确定——不是对格林的质疑，而是对自己判断的不确定。她想跟去，但又不确定自己应不应该开口。
“不用。”莉米露的声音轻轻的，像是在陈述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格林先生这样选择独自一个人离开的时候，大概率是要准备去一场大战了，额，真正的大战。”
格林有的时候习惯使用一些词语用来代指，搞得一些词语的味道都有点变了。不过埃莉诺应该不明白。
埃莉诺眨了眨眼，果然有点似懂非懂。
“嗯，一场爽快的、真正的大战。”
莉米露又补充道，那个“爽快”两个字她说得很轻，但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确信。她的目光落在蓝色的传送门上，门的光芒映在她的瞳孔里，将她的眼睛染成了两小片发光的蓝色湖面。
埃莉诺看着莉米露，又看了看格林，最后看了看那扇传送门。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将托盘重新端稳，侧身让出了走廊的通道。
走廊里的光线恢复了正常，壁灯的光和窗外透进来的晨光混在一起，将墙壁上的影子拉成了暧昧的、模糊的灰色。
埃莉诺站在原地，看着传送门消失的位置，沉默了两秒。
“莉米露好厉害。”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种真诚的、不含任何杂质的佩服，“我完全看不出来格林先生想做什么。”
莉米露从她手里接过一杯热饮，捧在掌心里，低头吹了吹杯口的热气。她的嘴角还挂着刚才那个笑容，没有收起来，也收不起来。
“生活久了就知道了。”莉米露说，声音被杯口的热气蒸得有些模糊，“格林先生那个人，看着什么都无所谓，其实心里早就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她抿了一口杯中的液体，眼睛微微眯起来，不知道是被烫到了还是被阳光刺到了。
“我们只要等他回来就好了。”
走廊里安静了片刻。远处传来魄罗狂奔的脚步声，以及古兹低沉而温和的、不知道在对谁说话的声音。
埃莉诺端着托盘，站在阳光和阴影的分界线上，点了点头，“说的也是呢。”
什么都不做就坐在这里摸鱼的感觉，也挺不错的，要是以后都能这样摸鱼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