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8章 纤俎随笔

    好在纤心吴公临终传入的技法纹路在丹田处缓缓流转,温热的灵感顺着经脉四散开来,像一层无形的屏障,硬生生扛住了大半精神侵蚀。他走得很慢,脊背始终绷得笔直,指尖攥得发白,足足耗了近半刻钟,才终于踏上了九重祭坛的最顶端,站在了天道殿残破的殿门前。

    殿门歪斜着,半掩半开,断裂的木梁横亘在门槛前,碎瓦砾铺了满地。踏入殿门的瞬间,外界震天的喊杀声骤然淡去,像是被厚重的殿壁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入殿的一瞬间,周身的威压瞬间消散。

    殿内光线昏暗,只有几处破洞漏下细碎的天光,尘粒在光柱里缓缓浮沉,空气中弥漫着尘土、松烟墨与陈旧典籍混合的气息,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果真如丘银所言,殿内空无一人。

    昔日修习祭祀、参议机要的正殿早已狼藉不堪。排列整齐的经卷书架倒了大半,泛黄的典籍散落一地,不少被掉落的碎石砸得残破不堪;祭祀用的青铜鼎翻倒在旁,鼎身的铭文磕缺了一角;中央的阵盘依旧在缓缓运转,淡金色的纹路沿着地面蔓延,维系着整座朝拜阵的核心,却早已没了主持阵法的学习者。

    屈曲没有贸然触碰阵盘,贴着殿壁缓步前行,目光扫过每一处角落。他先是翻了翻散落的典籍,大多是祭祀仪轨、阵法基础注疏,全是些无关痛痒的制式典籍,并无多少隐秘。直到他走到殿宇最深处,那间本该是纤俎吴公日常理事的偏室。

    偏室的门被塌落的横梁挡住了大半,只留一道窄缝。屈曲侧身挤进去,里面比正殿更昏暗,只有墙角一盏长明琉璃灯燃着微弱的火光。案几翻倒,笔墨纸砚散了一地,后方的壁柜也被震得敞开,里面的卷宗凌乱堆叠。他随手翻了几本,多是朝臣奏折、地方呈报,皆是朝堂俗务。

    就在他准备收回手时,指尖触到了壁柜最深处一块凸起的木板。

    他微微一怔,指尖发力按了下去。

    “咔嗒”一声轻响,木板向内凹陷,露出一个暗格。暗格里没有金银玉器,只有一个乌木打造的小盒,盒身刻着极简的吴公族云纹,严丝合缝,保存得极为完好,显然是主人极为珍视之物。

    屈曲取出木盒,指尖掀开盒盖。

    里面静静躺着一本泛黄的绢册,册页边缘微微卷翘,封皮无字,只在角落盖了一枚极小的私印——正是纤俎吴公的专属印鉴。绢册厚度不算厚,却沉甸甸的,纸页间透着经年累月的摩挲痕迹,想来是主人常年翻阅、反复批注的心爱之物。

    他走到琉璃灯旁,借着微弱的火光,缓缓翻开了第一页。

    字迹初时工整遒劲,笔锋沉稳,越往后越显凌厉癫狂,行间布满密密麻麻的批注与涂改,有的地方甚至被墨汁重重涂掉,又在旁侧补上新的字迹,足见撰写者心绪的反复与偏执。开篇第一句,便让屈曲心头一凛:

    「灵感之极,可溯过往,可推来者。世人皆道天道无常,殊不知未来轨迹,早有定数。」

    再往下翻,便是纤俎吴公毕生研究的核心——以海量精纯灵感为基,辅以规天道枢的空间阵法,模拟推演未来的种种走向。绢册里详细记载了他数十年来的推演成果:从吴公族的权势扩张,到朝堂各派的势力消长,从数学宗的覆灭,到新商阳城的动荡,每一件事都标注了推演时间、应验概率,而那些早已发生的大事,竟无一例外,尽数与推演结果吻合。

    「灵感凝而成河,流向既定。一人之力如投石入河,可起涟漪,难改流向。此为——既定事实。」

    一页页翻过,屈曲的指尖越来越凉。

    他看到了纤心吴公的轨迹。纤俎吴公早在半年前便推演到了纤心吴公会借刘蠹之身、由陈符接应潜入内城,甚至算准了他会在祭典前夕发难。绢册上用红笔批注:「族弟心善,念旧情,不足为惧,囚之即可,留其命,以引以太派余孽入局。」

    他看到了紫宸灵渊的用途。那片高浓度灵感禁地并非天然形成,而是纤俎吴公数十年来刻意积蓄的“燃料”——用来催动规天阵法、撑开模拟未来的灵感长河,更是召唤天道之眼的祭品。孟螽等人的闯入与死亡,在推演里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尘埃”,连批注都寥寥几笔。

    再往后翻,字迹愈发潦草,墨色时深时浅,透着一股压抑的狂热。

    「既定之局,亦可破乎?」

    「天道之眼开,可借天力改命。吾为吴公族族长,当替一族改命,跳出既定之河。」

    「复数依死,数学宗亡,纤心入瓮,一切皆在轨迹之中。只差最后一步——祭典告成,窃天权柄。」

    屈曲的呼吸渐渐急促,手指无意识地加快了翻页速度,直到某一页,一行字猝不及防撞入眼底,让他浑身血液瞬间冰凉。

    「以太派余孽,空蝉(屈曲),必随纤心踪迹入内城。此子为变数之一,然其父其母皆死于朝拜阵下,骨血中自带臣服印记,不足为患。遇阵则跪,遇威则服,掀不起风浪。」

    后面还跟着一行小字,是后来补上去的,笔触极重,力透纸背:「若其未至,既定不变;若其果至,亦在局中。」

    “轰——”

    屈曲只觉脑子里一声炸响,耳边嗡鸣作响。

    原来如此。

    原来父母当年惨死,摆出诡异的朝拜姿势,根本不是什么意外,而是纤俎吴公为了试验朝拜阵的威力,随手选的祭品。

    原来他一路跌跌撞撞,从新商阳城到琉周外城,从竞技大会到闯入内城,从结识纤心吴公到踏入规天道枢,所有的选择、所有的挣扎,在纤俎吴公眼里,不过是一条早已推演好的、既定的轨迹。他以为自己是主动寻仇,实则从一开始,就落入了对方的棋盘,成了一枚无足轻重、掀不起风浪的棋子。

    殿外隐隐传来厮杀声,远处高空的紫色星团还在缓缓下坠,殿内却静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