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9章 滔天恨意

    千里之外,琉周外城的百族混居区,深夜的数学宗临时机房一片死寂冰冷。

    一排排精密的灵能监测仪器整齐排布,屏幕上原本跳动闪烁的数据流,此刻尽数趋于死寂,跨域通讯的波段彻底归零,只剩下刺耳单调的滋滋杂音,徒劳回荡在空旷的房间里。

    沈科维俯身伫立在主控仪器前,身体微微前倾,指尖死死按压着冰凉的感应面板,眉眼紧绷,一遍遍焦急地嘶吼呼喊,声音带着刻意营造的慌乱与急切:“孟螽!孟螽!听得见吗!立刻回话!”

    声波透过阵法链路遥遥传向内城紫宸灵渊,却如同石沉大海,没有半分回应。

    那片诡异的禁地之内,所有生命体征信号、灵能波动、气息轨迹,已然彻底断绝。

    一旁值守的数学宗弟子垂首而立,望着彻底黑屏、归零的监测面板,神色肃穆低沉,上前半步轻声回禀:“长老,链路彻底断开,生命信号完全消散,孟螽队长一行人,应该已经在内城遇害殉命了。”

    话音落下,机房之内陷入死寂。

    没有人察觉,在弟子低头汇报的瞬间,沈科维脸上刻意堆砌的焦急与担忧骤然褪去。那双看似沉稳温和的眼眸深处,飞快掠过一丝幽深、冷冽且精于算计的精光,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无从捕捉。

    不过瞬息,他便重新敛尽眼底所有私心与冷意,眉眼间覆上一层恰到好处的沉痛与惋惜,挺直身形,语气庄重肃穆,当着一众弟子的面朗声开口,字字掷地有声:“孟螽队长以身涉险,以性命为代价,替我们探查出了琉周内城深藏的致命凶险、未知异象与禁地规则。他的牺牲重如泰山,为我数学宗后续布局扫清了最大的盲区。我辈学习者,不该因一时凶险畏缩怯懦、止步不前,当踏着先烈的血路,逆流而上,完成未竟之事。”

    一番大义凛然的言辞,完美收拢了人心,将一场惨烈的牺牲,化作了宗门进取的铺垫。

    随即他话锋一转,褪去悲悯,回归冷静严苛的谋划,沉声定下规矩:“但切记,在我们彻底摸索出对抗超高浓度泛滥灵感的应对方法之前,所有人严禁贸然开启内城空间通道,不许任何人踏足紫宸灵渊半步,避免无谓折损。”

    思索片刻,他再度开口排布布局,条理清晰、步步为营:“即刻传令下去,联络陈府陈锦甲,告知他跨域空间通道已成功搭建完成,随时可以启用。让他即刻整顿人手,待命集结、赶赴汇合。叶雀舞前辈早已预判局势,此次琉周内乱变局之中,陈府是我们唯一可靠的盟友,务必稳住合作关系。”

    正要遣退弟子,沈科维忽然抬手将人叫住,眸光微凉,随口追问起另一桩关键要事:“对了,此前下令清剿、抓捕流散在外的吴公族族人,进度如何了?”

    弟子连忙躬身如实回禀:“回长老,清查已然接近收尾。整个百族混居区内,已经排查不到在册的吴公族族人,其余外城片区、边境廊道也基本清剿完毕,只剩下零星隐匿逃窜的漏网之鱼,暂时无法彻底根除。”

    “无妨。”沈科维淡淡摆手,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眼底却藏着淡漠的漠然,“大势已定,些许残寇,翻不了风浪。下去执行命令吧。”

    “是,长老!”

    一众弟子躬身领命,尽数退出机房,厚重的木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的声响,偌大的房间里,终于只剩沈科维孤身一人。

    他缓缓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此刻已是深夜将尽、拂晓将至,墨蓝色的天穹缀着零星残星,夜色朦胧暗沉。整条百族混居区灯火零落稀疏,大部分街巷已然熄灯沉寂,唯有沿街少数商铺早早亮起了暖黄灯火,有勤勉的摊贩已经起身生火、揉面蒸包,袅袅烟火气缓缓升腾,为沉寂的深夜添了几分人间暖意。

    沈科维所处的位置,是百族混居区地势最高的东街。

    这片街区自古便是祭祀祈福的专属圣地,古柏苍松林立,石制祭台古朴肃穆,街巷纹路规整古老。无人知晓,当初屈曲初入混居区、机缘巧合结识伊亡,便是在这条街道之上。

    东街不长不短,古街蜿蜒纵深,藏着无数人脉与机缘。沈科维从未闲心踏足闲逛,只剩一缕意识的陆叠矩更是无暇顾及凡尘街巷。

    可孟螽做到了——为了探查琉周内城虚实、摸清混居区势力分布、勘破空间裂隙坐标,孟螽曾在短短一日之内,马不停蹄、昼夜不休地踏遍整片百族混居区的每一条街巷,跑遍所有暗巷、据点与边界,以肉身勘遍全局,拼尽心力为宗门铺路。

    可如今,那个踏遍山河、浴血探路的人,已然埋骨内城,尸骨无存。

    沈科维静静伫立窗前,眼底没有半分惋惜悲痛,只剩一片冰封般的冷寂。

    世人皆以为,他步步推进布局、执意踏足琉周内城,是感念孟螽的牺牲,是为宗门报恩、为弟子复仇。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名义上是报恩,实际上,他从头到尾,都只是在报复。

    积压多年的恨意,早已在心底生根发芽、盘根错节。

    若非吴公族当年步步紧逼、强势发难、联合各方势力围剿打压,传承久远的数学宗何以落得残破凋零、几近覆灭的下场?

    若非吴公族的强权征伐、宗门倾轧,他一届同门师兄弟何以死伤殆尽、零落四方?

    若非那场残酷的宗门大战,德高望重的吕由延长老,何以眼睁睁看着自身惨死,看着自身皱缩凝聚,却无力回天、寸步难停,只能将希望带给他们这一代弟子?

    所有的罪孽、血海深仇,源头尽数指向吴公族。

    宗门的变故,究竟始于何时?

    沈科维入宗年岁尚浅,未曾亲历最古老的恩怨纠葛,无从追溯最初的因果。或许是从绝世超然的复数依陨落离世开始;或许是从野心勃勃的导数吴公提议拆改古制、重修山门、颠覆宗门旧规开始;或许是从行踪成谜、生死未知的纤心吴公莫名失踪、疑似殒命开始;又或许,更早——早到导数吴公登临长老之位、吴公族彻底掌权、开始肆意扩张杀伐的那一刻起,所有的悲剧,便早已注定。

    他心知肚明,当年围剿数学宗、发动宗门战乱的吴公族底层族人,不过是谨遵上层命令、身不由己的棋子,各为其主,各行其责,人人都有身不由己的考量与难处。

    可那又如何?

    叶雀舞与纤涟吴公鼎力相助,带着残破的数学宗残部拼死杀入琉周内城、争得一线生机之时,执掌内城权柄的吴公族,全程坐视不理、按兵不动,未曾出一兵一卒、未曾守一寸防线。

    他们冷眼旁观数学宗覆灭受难,那今日,数学宗所有积压的百倍、千倍痛苦与血海深仇,便该尽数由吴公族偿还!

    一念至此,沈科维眼底寒意更甚。

    正因抱着这份极致的执念与报复心,他才毅然下令全域抓捕、清剿所有流散在外的吴公族族人。麾下数学宗弟子人人心怀旧恨、战意滔天,行事尽心竭力、杀伐果断,不过短短数日,便将散落琉周各处的吴公族势力清扫大半。

    他甚至能清晰脑补出此刻囚禁大院里的景象:

    无数被俘的吴公族族人被集中软禁、团团聚集,人心惶惶、各怀心思,聚在一起低声商议谋划,绞尽脑汁思索突围之法、脱困之计。他们或许已然商议出万全对策,或许终究困于囚笼、徒劳无功,永远逃不出这片牢笼。

    这般绝境挣扎、束手无策、坐以待毙的绝望模样,像极了当年覆灭前夕,他与苏缠弦一众残存弟子困于残破宗门,苦苦思索破局之法、却前路尽黑、无路可逃的模样。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这是吴公族欠数学宗的债,今日终于得以一一清算。

    夜风穿窗而过,拂动他衣袂边角,吹散了窗外零星的烟火暖意,只留满身寒凉。

    沈科维沉默良久,缓缓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枚纹路古朴、金光内敛的法器极意。

    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器身,他垂眸轻声低语,音色低沉沙哑,带着一丝无人知晓的迟疑与求证:“陆叠矩……如今我所作所为、杀伐清算,你当真默许、可否认同?”

    寂静无声的机房里,无人应答。

    可下一瞬,掌心的极意骤然震颤,原本黯淡的金色纹路瞬间尽数亮起,流光蜿蜒、熠熠生辉,温暖而霸道的灵光缓缓萦绕周身。

    这便是答案。

    沈科维静静凝视法器盛烈的金光片刻,心中所有迟疑尽数消散,彻底尘埃落定。他缓缓收敛极意,将其稳妥收回怀中。

    抬眼之际,他的目光沉沉落下,死死定格在桌案上那一口已然彻底失效、黯淡无光的灵能通讯法锅之上。

    那是孟螽一行人最后奋战、最后牺牲的证明,也是他复仇棋局里,最惨烈、也最关键的一步弃子。

    前路已开,血债待偿,属于吴公族的清算,才刚刚正式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