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2章 屁事不干

    “别玩死就行了,玩成残废也无所谓,反正她们留着也是吃白饭,放在别船上也是占地方,你们七船要是能用出点价值来,那也是她们的造化不是?”

    “不必,”七船的汇报人几乎是抢着接过了话头,那语速快得像生怕对方再说出什么更让人难以招架的话来,声音里有那么一丝急于撇清什么的急促感,却又要努力维持着正常汇报该有的镇定和随意,语调在两者之间艰难地平衡着,像一个人在悬崖边上努力维持着身体的平衡,“我们七船能自己处理,这点小毛病不劳头儿费心,修修补补的事咱们船上的人手足够了。”

    “上次送的那几个——我跟头儿说实话吧,那几个屁活不干,就知道吃,连最基本的灵械维护都做不好,给她们图纸都看不懂,给她们工具都不知道哪头朝上,白白浪费了我们小半个月的口粮,还得专门派人看着她们,生怕她们碰坏了什么东西,最后实在养不起了,现在已经被我们丢下船了,是死是活就看她们自己的造化了,反正这万丈高空掉下去,能活下来的概率也不大。”

    “行,”主事的声音显然对这番解释颇为满意,语气中甚至带上了一丝欣赏的意味,仿佛“把人丢下船”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值得嘉许的果决和担当,是飞贼这一行里值得称道的狠辣作风,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出来的,“你们七船处理事情我还是放心的,一向干净利落,不像有些船,拖泥带水的,养几个人质养得跟养祖宗似的。”

    “这样吧——你们七船去跟着六船,两艘船一起盯着政治宗那艘大飞艇,一左一右,别让它跑了。这群人不知道想干什么,在咱们空域逗留有一阵子了,少说也晃悠了大半天,哪怕交了过路费,也不能一直待在这里不走是不是?我这人没什么耐心,你们都知道的,要是他们再磨磨蹭蹭的,你们就直接上去警告,先喊话,不听的话就放两炮吓唬吓唬,别跟他们客气,在这片空域,谁说了算,他们心里应该有数。”

    “七船明白。”汇报人用近乎完美的平稳语调完成了最后一次回复,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节奏不快不慢,甚至末尾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恭顺,听起来和前面任何一个正常汇报的船只没有任何区别。

    然后,扩音铜筒被一只微微发抖的手轻轻放回了原位,铜筒的底座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闷响,那声音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却在寂静下来的通讯舱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块小石子投进了深潭。

    通话结束了。

    “七船”的通讯舱里,负责通话的那名飞贼额头上全是冷汗,那些汗珠一颗一颗豆大的从毛孔里渗出来,顺着额头的纹路往下淌,有的滑进了眼眶里,蜇得他不停地眨眼,有的顺着鼻梁两侧无声地滚落下去,滴在桌面上、滴在衣襟上,留下一小块一小块深色的湿痕。

    他的双手还保持着放下扩音铜筒时的姿势,悬在半空中微微颤抖着,五指张开着,既不敢缩回来放在身前,也不敢垂下去放在身侧,整个人像是被一柄无形的利刃钉在了原地,成了一尊僵硬的、随时可能碎裂的泥塑,连呼吸都不敢用力,生怕胸口起伏的幅度大了,就会把自己送到那冰凉的剑刃上去。

    因为他脖子上正架着一柄剑。

    那剑刃薄而锋利,薄到几乎透明,在舱内昏暗的灯光下泛着一层冷冽的、水一般的寒光,剑身上隐约可以看到细密的灵感纹路在缓慢流淌,像是某种活物的血管。剑刃贴着他颈侧的皮肤,冰凉得像一条冬眠初醒的蛇正缓缓地从他的锁骨向耳根游去,所过之处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剑刃上那些细微的纹路正贴着他的脉搏,每一次心脏的跳动都像是主动把自己的血管往那锋口上送,只要持剑的人手腕微微用力那么轻轻一收,他的喉咙就会像一块被利刃划开的绸缎一样无声无息地裂开一道口子,鲜血会喷涌而出,溅在那冰凉的舱板上,溅在持剑人的衣袖上,然后他就会像一条被割断了喉咙的鱼一样在血泊中抽搐、挣扎、慢慢地失去所有的力气和温度。

    “女、女侠……”他的名字叫什么都不要紧了,他的身份、他的过往、他在飞贼里的资历和威名,在这一刻统统都不重要了,他的声音在喉咙里滚了好几圈,像一颗被卡住的石子,在狭窄的通道里来回撞击着,终于从牙缝间挤了出来,沙哑、破碎、气若游丝,带着一种人到绝境时才会流露出来的、毫无尊严的、几乎要哭出来的颤抖,“放过我吧……求求你了……我已经、我已经按照你说的做了……一个字都没多讲,真的,真的一个字都没多讲啊……你听到了吧,你一直在听着呢,我真的一个字都没有乱说……”

    没有人回应他,通讯舱里安静得只能听见舷窗外高空的风声和远处隐隐约约的锁链碰撞声,以及他自己那急促而紊乱的喘息。

    时间倒退回片刻之前,那场混乱而仓促的转移发生的时候。

    在第二轮炮击的爆炸声尚未完全消散、浓黑的烟雾还在逃生艇周围翻滚涌动、像一群黑色的巨兽将整艘艇吞进了腹中的那几个呼吸之间,屈曲用尽了最后残存的、体内几乎被榨得一滴不剩的灵感,发动了那个他本不想轻易动用、却已别无选择的手段——〈空间向量〉。

    这个手段他练成的时间不算短,但每

    这一次使用都像是在用自己的生命力做燃料,消耗极大,代价极高,因为人实在有点多了,平日里他轻易不用,因为人多的话用过之后那种整个人被掏空的感觉实在不好受,没有三五天根本缓不过来。

    然而当时的局面已经容不得他再有任何保留,逃生艇的外壁在第二轮炮击中被炸得千疮百孔,铁板像被撕碎的纸片一样向外翻卷着,浓烟从每一道裂口、每一个弹洞、每一处缝隙里滚滚而出,整艘艇像一只被踩住了喉咙的困兽,发出沉闷的、断断续续的呻吟声,随时可能在下一轮炮击、甚至在下一阵稍微猛烈些的气流中彻底解体,化作漫天飞舞的碎片,从这万米高空之上坠入无边的虚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