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残血余温,兵谏未终
寒风像一把无形的刮骨刀,割过每一个人的脸颊。
秦敢脖颈中喷涌出的热血,在冰冷的空气里迅速凝结成一团血雾,然后才化作点点腥红的雨滴,溅落在地。
有几滴,正落在跪地哀嚎的曹英脸上,温热的触感让他猛地一颤,哭声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死寂。
一种比刚才的对峙更加可怕的死寂笼罩了整个演武场。
三千名龙首卫精锐,他们的世界在短短一炷香内彻底崩塌。
他们心中的战神,龙首卫的擎天柱曹英,像一头被抽去脊骨的巨兽,跪在那里,脸上混着血与泪。
他们信赖的少将军秦敢,用最决绝的方式,将自己的生命终结在他们面前。
而他们自己,则被一圈黑色的死神——内察司的影卫——用淬毒的连弩反向包围。
退无可退,进亦是死。
恐惧像瘟疫一样在军阵中蔓延。
握着弩机的手指因巨大的压力而痉挛,冰冷的金属弩臂在晨光下反射出细碎而剧烈的光斑,仿佛三千只受惊的野兽,瞳孔在剧烈收缩。
只需要一个错误的命令,一个过激的动作,这里就会变成一个血肉磨坊。
曹髦的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因恐惧和迷茫而扭曲的年轻面孔。
他知道,现在不是讲大道理的时候。
任何言语,在绝对的恐惧面前都显得苍白。
他动了。
迎着那数千道足以将他射成刺猬的锋芒,他迈开了脚步。
他没有绕路,而是径直越过卞皇后身前那尊冰冷的灵位,走下高台的台阶,一步一步,走向那片由弩箭组成的死亡森林。
风吹动他玄色的冕服,衣袂上沾染的几点秦敢的血迹,像是在黑色的绸缎上绽开的几朵妖异的梅花。
最前排的三名弩手瞳孔猛地放大,看着那个少年天子离自己越来越近。
他们能看清他平静无波的眼睛,甚至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混杂着檀香与血腥的复杂气息。
巨大的压力让他们几乎窒息,扣着扳机的手指已经绷紧到了极限。
曹髦停在了他们面前,距离那锋利的破甲箭头,不过一尺之遥。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双手。
那是一双并不粗壮,甚至有些过于白皙的手,此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没有佩戴任何护具,就用这样一双赤裸的手,轻轻地、却又无比坚定地,推开了正对着自己胸膛的三根箭杆。
“嗡……”
金属的箭杆发出轻微的颤鸣,冰冷坚硬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那三名弩手浑身剧震,像是被闪电击中,握着弩机的手臂僵在那里,竟忘了是该继续瞄准,还是该放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色的影子如鬼魅般从演武台侧翼的阴影中闪出,几个起落间便已掠至军阵之前。
是夜枭。
他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块脸上,此刻也带上了一丝凛冽的杀气。
他没有行礼,也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提着的两个物件,狠狠地掷在了地上。
“咕噜……咚!咚!”
两颗血淋淋、死不瞑目的人头,翻滚着停在了军阵前方的空地上。
那惊恐圆睁的双眼,仿佛还在诉说着临死前的难以置信。
“这两个人,”夜枭的声音不大,却像冰锥一样刺入每个人的耳朵,“就混在你们当中。方才秦敢自刎,场面大乱之时,他们两个,曾试图从侧翼的箭垛后,向陛下射出冷箭。”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幸好,我们的人快了一步。”夜枭的目光如刀子般扫过全场,“这两个人,是司马昭安插在龙首卫中的死士。他们的任务,就是在你们‘清君侧’的时候,趁乱射杀陛下,然后将弑君的罪名,完完整整地嫁祸给你们,嫁祸给曹英将军,嫁-祸-给-在-场-的-每-一-个-人!”
最后几个字,夜枭几乎是一字一顿地吼出来的。
“轰!”
这句话像一道天雷,在三千名龙首卫士兵的脑海中炸响。
他们瞬间明白了这其中的恐怖逻辑。
如果陛下真的死了,司马家便可以名正言顺地打着“为君复仇”的旗号,将他们这三千人,连同他们背后的家族,屠戮殆尽!
原来,他们不是在“清君侧”,他们是在给真正的逆贼当刀,当那块用完即弃的投名状!
从头到尾,他们都是一群被蒙在鼓里的棋子,小丑!
巨大的恐惧和被愚弄的愤怒,瞬间冲垮了他们心中最后一道防线。
不少人握着弩机的手臂开始无力地垂下,发出了“当啷”的金属碰撞声。
曹髦知道,火候到了。
他抬起头,望向最高处烽火台上的那个身影。
“阿铁!”
他的声音清朗,传遍全场。
塔顶上,一直紧张得手心冒汗的阿铁如闻天籁,他用尽全身的力气,一把将那面代表着“敌袭合围”的赤红色大旗狠狠扯下,随即迅速升起了一面早已备好的、明黄色的旗帜。
黄旗,在赦令中,代表着“宽宥”与“赦免”。
那抹明亮的黄色在肃杀的灰暗天幕下显得格外醒目,像是一道刺破乌云的阳光,照进了每个士兵绝望的心里。
“朕知道,尔等皆是忠于大魏的好儿郎,今日之事,不过是受了秦敢一人胁迫。”曹髦的声音变得温和,却依旧带着天子的威严,“朕现在宣布,凡今日放下弩机者,过往一切,概不追究!”
他顿了顿,抛出了一个谁也无法拒绝的诱惑。
“非但无罪,朕,另准尔等归家探亲三日,与父母妻儿团聚。所需盘缠,皆由内库支出!”
此言一出,死寂的军阵瞬间被彻底引爆。
“哐当!”
不知是谁第一个扔下了手中的武器,那沉重的军弩砸在青石板上,发出的声音清脆得如同天籁。
这个声音像是会传染一般,“哐当……哐当啷啷……”的声音此起彼伏,连成了一片。
不过短短十几个呼吸的功夫,那片由弩箭组成的死亡森林,便已土崩瓦解,只剩下一地的冰冷兵刃,和一群劫后余生、满脸复杂的士兵。
跪在地上的曹英,缓缓抬起头。
他看着那个站在自己面前,衣襟上还沾着自己义子鲜血的少年天子,看着他面对三千张重弩而面不改色的从容,看着那面在风中招展的黄色赦免旗,再想到那两颗司马家死士的人头……
一瞬间,他什么都明白了。
他所谓的“孤臣救主”,所谓的“清君侧”,差一点,就成了司马家篡逆之路上,最完美的一块垫脚石。
他不仅差点害死自己一心效忠的君主,还差点将三千忠心耿耿的袍泽,以及整个曹氏宗族,带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无尽的悔恨与后怕,像最凶猛的毒药,瞬间吞噬了他所有的心神。
忠诚?不,这是愚蠢!
悲壮?不,这是笑话!
“噗——!”
一口鲜血,从他口中狂喷而出。
“陛下……”他嘶哑地开口,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和自嘲。
他猛地转头,一把夺过身边一名卫士腰间的横刀,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将自己的左手按在了地上。
手起,刀落!
“咔嚓!”一声闷响。
他的左手小指,被齐根斩断!
鲜血瞬间染红了青石板。
剧烈的疼痛让曹英的脸庞扭曲,但他却仿佛感觉不到一般,扔掉横刀,用那只残缺的手掌撑地,重重地对着曹髦叩首下去。
“罪臣曹英,愚钝至此,万死莫赎!”他的额头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罪臣,不求陛下宽宥,只求……只求余生能为陛下鹰犬,为陛下……清扫那些真正的国贼!虽粉身碎骨,亦万死不辞!”
看着匍匐在地,状若疯魔的曹英,曹髦的眼神没有半分波动。
就在此时,一直被千斤闸隔绝在外的刘明,终于率领着他麾下的归化营骑兵,从缓缓升起的闸门外列队而入。
他们没有发出震天的喊杀声,也没有露出胜利者的姿态,只是默默地驱马前行。
寒风依旧凛冽,那些放下了武器的龙首卫士兵,只穿着单薄的甲衣,在风中瑟瑟发抖,既是因为寒冷,也是因为后怕。
刘明勒住马缰,翻身下马,一言不发地解下自己身上那件厚实的羊皮大氅,走到一名最年轻的弩手面前,亲手为他披上。
那名年轻士兵惊愕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被他们视为“胡虏奸贼”的男人,感受着从大氅上传来的、带着对方体温的温暖,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刘明身后的归化营骑兵们见状,纷纷效仿。
他们解下自己的大氅,覆盖在那些战栗的同袍身上。
一时间,演武场上出现了一幕奇异的景象。
深色的羊皮、狼皮大氅,覆盖在了龙首卫制式的玄色铁甲上,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此刻却无比和谐地融为一体。
那由曹英一手煽动起来的、所谓“血统纯正”的极端仇恨,在这一件件温暖的大氅面前,被无声地消解了。
曹髦静静地看着这一切,风暴已经过去,但留下的残局,才刚刚开始。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滩已经开始凝固的、秦敢自刎时留下的血迹上。
血迹的位置,很微妙。
不在台阶上,也不在空地中央,而是不偏不倚地,溅洒在一块与其他青石板颜色略有差异的石板之上。
那块石板的边缘,似乎有一道极不显眼的、被常年踩踏而磨损的缝隙。
一种直觉,在他的脑海中悄然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