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5章 灯
清明过后的梁山。
雨下得细,下得密。
像是天上有个人,在用很细的筛子筛水。
筛了一遍又一遍,总也筛不完。
山道上的石板,被雨水浸得发亮。
石缝里的青苔吸饱了水。
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旧棉絮上。
后山山坡上的桃花已经谢了。
花瓣落在石碑上,粉白的一层。
被雨水一冲,又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石面。
燕回拄着燕青留下的那根藤杖。
沿着山道,慢慢往上走。
她已经快七十岁了。
头发全白了。
背微微有些驼。
可她的眼睛还是亮的。
亮得像戈壁上空的晨星。
每年清明,她都要从安西都护府回来。
在每一座碑前,洒一碗酒。
今年也不例外。
她走到林冲碑前,把酒洒了。
走到武松碑前,把酒洒了。
走到燕青碑前,把酒洒了。
走到张清碑前,把酒洒了。
走到武安碑前,把酒洒了。
然后,她走到最边上。
那座没有名字的土坟前面。
那是张清的衣冠冢。
里面埋着他从兀剌海穿回来的旧军袍。
还有半截没用完的炭笔。
她把最后一碗酒,洒在土坟前面。
拄着藤杖站直身子。
望着山下那片被春雨洗过的田野。
望着远处那条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汴河。
望着更远处,那些她从未踏足过的、在暮色中隐隐约约的山峦。
小梁山站在她身后。
手里握着那把桃木刀。
她今年十五岁。
长得和燕回年轻时一模一样。
脸被安西的风沙磨得粗糙。
嘴唇干裂。
可眼睛很亮。
她腰间挂着燕回传下来的短刀。
背上背的,已经不是那面褪色的二龙山旗了。
那面旗被燕回收进了箱子里。
只在每年清明,才拿出来。
她背的是一面新旗。
旗上绣着一座山。
旁边多了几棵胡杨。
那是她自己绣的。
针脚歪歪扭扭。
可每一针,都扎得结结实实。
她走到周威和柳氏的碑前。
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然后走到武松碑前。
从怀里掏出那半块,张清留在兀剌海的干饼。
饼已经硬得像石头。
燕回传给了她。
她又每年清明,带到山上来。
她把干饼放在武松碑前。
又走到武安碑前。
把桃木刀放在碑座上。
大声说:
太祖爷爷,我以后也要守城!
说完,她站起来。
走到燕回身边。
望着山下那片,越来越亮的天空。
燕回问她:你看见了什么?
她说:看见了汴河,看见了田,看见了炊烟。
燕回把藤杖往地上顿了顿。
你看见的那些田。
是你太祖爷爷和林冲,带着人从金兵手里夺回来的。
你看见的那条河。
是你燕青爷爷和张清爷爷,用弩机守住的。
你看见的那些炊烟。
是你武安爷爷退位以后。
一个人住在这座山上。
每天望着山下,望了大半辈子。
你以后要守的城。
不是兀剌海,不是积石山。
不是戈壁上的任何一座烽燧。
你以后要守的城。
就是那些田,那条河,那些炊烟。
小梁山没有再说话。
只是把手里的桃木刀,握得更紧了。
当天夜里。
梁山脚下新修的小村子里,亮起了灯火。
这几年,陆续有老兵的遗孀和族人来落户。
村子已经住出了人气。
村口的老槐树下,支着几张木桌。
几个孩子正围着,听一个说书人讲梁山好汉的故事。
那说书人是个瘸了左腿的老汉。
年轻时在秦凤路当过兵。
退伍后学了说书。
每年清明前后,都要来梁山住几天。
他把醒木一拍。
开口念定场诗。
念的是武松景阳冈打虎。
念的是林冲风雪山神庙。
念的是燕青独臂守兀剌海。
正念到燕青在兀剌海城头,用藤杖指挥弩机齐发时。
一个孩子忽然站起来。
指着山道方向,喊了一声:
山道上。
燕回拄着藤杖,正慢慢往下走。
她背上那面新旗,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月光落在旗面上。
把那几棵歪歪扭扭的胡杨,照得发亮。
她身后是小梁山。
小梁山身后是梁山。
那座山,在夜色中像一道沉默的巨影。
山顶上,聚义厅的匾额还挂着。
后山上,无数的石碑还立着。
松林里,风还在吹着。
所有的人都不在了。
可所有的人都还在。
在那些密密匝匝的石碑上。
在聚义厅正梁的匾额上。
在山道上被踩了几十年的青石板上。
在山下村子里,那些端着酒碗听故事的孩子的眼睛里。
小梁山走到村口时。
那个说书的老汉,正拄着拐杖站起来。
望着燕回背上那面旗。
忽然喊了一声:
将军!
燕回停下脚步,看着他。
他把拐杖往地上顿了顿。
那年秦凤路调兵增援兀剌海,末将也在队伍里。
末将见过您。
您那时候站在城头,背后就是这面旗。
您不认得末将。
可末将记得您。
记得您,记得燕枢密,记得张都监。
他们都走了。
燕回望着他那条瘸腿。
又把目光移向他身后,那些端着酒碗的孩子。
轻声说:
他们都走了。
可你还在说书。
老汉说:
我不止说书。
我还教孩子们认字。
认的第一个字是。
第二个字是。
这些孩子里,有几个是当年从兀剌海迁回来的伤兵后人。
家里没有地。
只有一把生锈的弯刀。
和一张盖着枢密院官印的抚恤状。
他把孩子们一个一个叫过来。
把他们的名字,写在纸上,递给燕回。
燕回接过纸,看了一遍。
点了点头。
好。
以后每年秋天,我都会来。
又过了很多年。
小梁山接替燕回,做了安西都护府的巡边斥候。
每年秋天。
她都沿着曾外祖母画的那张水源图。
在戈壁上巡逻。
在每一处还能出水的水眼旁边,用炭笔标上年份。
在胡杨林的枯枝上,刻下来过的日期。
聚义厅的匾额还在。
老槐树还在。
满山的石碑还在。
松风还在。
燕回老了。
不再上山。
住在山下的村子里。
每天坐在门口,望着山道。
又一个清明。
村子里来了很多人。
有从汴京赶来的年轻文官。
有从兀剌海换防下来的老兵。
有从积石山牵着牦牛来的吐蕃人。
有从戈壁深处赶来的巡边斥候。
他们在山脚下支起长桌。
摆上浊酒。
对着梁山的方向,举起了酒碗。
山上没有回应。
只有松风从后山吹过来。
把聚义厅正梁上那面替天行道的匾额,吹得微微晃动。
把满山的松树,吹得呜呜响。
把那些密密匝匝的石碑上,刻着的名字。
一个一个,吹得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