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8章 定策

    拔都的大军,是在八月初三清晨,从和林出发的。

    没有号角。

    没有鼓声。

    只有马蹄踏碎草原薄霜的闷响。

    从斡难河上游,一直延伸到杭爱山脚下。

    三万骑兵,一人三马。

    马背上驮着干肉、马奶,还有从西域运来的回回炮铁件。

    术赤把父亲阿勒坦汗留下的九斿白纛,亲手交给了拔都。

    那面白纛,在兀剌海城下被弩箭射穿过。

    在野马泉沙丘上被烟熏过。

    在斡难河车阵里,被火药桶炸断过旗杆。

    如今旗杆是新的,旗面也补过了。

    可上面的箭孔还在。

    补丁叠着补丁。

    像一串永远消不掉的伤疤。

    术赤站在杭爱山脚下的草原上。

    望着白纛越走越远。

    他没有去送。

    只是站在自己的穹庐前。

    望着西边那个越来越小的黑点。

    他的父亲阿勒坦汗,去年冬天死在了斡难河畔的穹庐里。

    不是战死。

    是病死的。

    临死前,他把术赤叫到榻前。

    只说了一句话。

    兀剌海的城墙,不要再去撞了。那个独臂老将死了,但他的兵还在。你撞不动。

    术赤记住了。

    他这辈子,只违背过父亲一次。

    就是上次,带着十二架回回炮去轰兀剌海的城门。

    结果,他把父亲留给他的铁弹全打光了。

    九斿白纛,差点被烧成灰。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带兵南下过。

    拔都的西征路线,刻意避开了兀剌海。

    他从和林出发,沿着杭爱山南麓向西。

    绕过黑水城废墟,穿过河西走廊北侧的戈壁。

    直插西域。

    沿途的西夏烽燧,还没来得及点火。

    蒙古骑兵就已经掠过去了。

    赵泰派出去的斥候,在戈壁里追了三天。

    只追到一片被马蹄踏碎的骆驼刺,和一地空马粪。

    军报传回汴京时。

    武安正站在太庙廊下,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槐树还是那棵槐树。

    叶子已经黄了大半。

    风一吹,簌簌往下落。

    铺在青石板上厚厚一层。

    踩上去沙沙作响。

    像是有什么话,要跟脚底说,又说不出来。

    他看完赵泰从兀剌海发回的军报。

    拔都已经穿过河西走廊北侧,正向西域移动。

    西域诸国没有足够的骑兵,挡不住蒙古人的冲锋。

    拔都若在西域站稳脚跟。

    下一步,就会从西边绕回来。

    从吐蕃方向,威胁大宋的西南边境。

    大宋的兵,可以守在兀剌海,可以守在秦凤路。

    但不可能把整条边境,都变成兀剌海。

    他把军报折好,放进袖子里。

    转身走向枢密院。

    枢密院里。

    张清正蹲在弓弩坊门口,用炭笔在新弩臂上画刻度线。

    他老了。

    头发全白了。

    瘸腿蹲久了就麻,站起来要扶墙。

    可他每天还是蹲在那里,一笔一笔地画线。

    武安走到他面前,把军报递给他。

    张清看完。

    把炭笔从耳后取下来,在弩臂上轻轻敲了几下。

    然后抬起头,望着武安。

    术赤把白纛给了拔都。他自己,不来了。

    武安点头。

    对。术赤怕了兀剌海,但拔都不怕。

    拔都绕过兀剌海往西走。他的目标是西域。打下西域,蒙古人就有了比草原更广阔的腹地。到时候不论是绕吐蕃,还是翻祁连山,主动权都在他们手里。

    张清沉默了一会儿。

    从怀里掏出那根从燕青墓前取回来的、沾过咸水的旧弩弦。

    轻轻放在弩臂旁边。

    你爹以前说过。刀搁下了,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刀太重了。

    他看着武安。

    现在,刀又被人捡起来了。不是咱们捡的。

    武安点了点头。

    他望着墙上那幅被风沙磨得起毛的舆图。

    望着图上兀剌海的位置。

    望着贺兰山以西,那片他从未踏足过的戈壁。

    望着河西走廊尽头,几座被风沙半掩的城名。

    他的目光收回来。

    落在舆图下方。

    燕回站在旁边。

    正把从兀剌海带回来的水源图,铺在桌上。

    陛下。拔都走的,不是阿勒坦汗的老路。

    燕回的手指,在水源图上向西移动。

    他从杭爱山南麓绕过了兀剌海,避开了咱们在贺兰山北麓的所有烽燧。赵将军的斥候追了他三天,只捡回来一袋空马粪。

    他现在已经穿过河西走廊北侧,进了西域。西域诸国的骑兵太散,挡不住他。等他拿下西域,下一步就会从吐蕃方向往南压,把大宋的整条西南边境卷进去。

    到那时候,兀剌海就算还是铁打的,也顾不了西边了。

    张清把炭笔夹回耳后。

    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面。

    他的瘸腿,在阴天里疼得厉害。

    每走一步,都要扶着桌子。

    可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时。

    还是和当年在兀剌海城头,画弩箭刻度时一样稳。

    他的手指从兀剌海出发。

    向西越过贺兰山,落在河西走廊上。

    西域太大了。拔都的马快,咱们的步兵追不上。在戈壁里跟他打骑兵战,是以短击长。

    得在吐蕃边缘,找个能拦住他的地方。

    他的手指继续向西移动。

    越过戈壁,越过祁连山。

    最后,停在吐蕃东北角的一座隘口上。

    这里。积石山。

    燕回看着那个点。

    忽然想起了父亲周威在世时,讲过的旧事。

    当年武松带着梁山军,在野狼坡伏击金兵。

    用的就是隘口地形。

    两侧是山,中间是窄路。

    骑兵冲不起来。

    积石山是吐蕃东北面的天然屏障。

    隘口窄,两侧山体陡峭。

    战马展不开,只能下马步战。

    拔都的骑兵速度,在隘口里没用。

    重甲冲锋,在隘口里也展不开。

    步战,大宋的弩兵和刀盾手,才有优势。

    武安的手指,在舆图上积石山的位置停住了。

    积石山是吐蕃的地界。

    大宋要在那里设防,必须吐蕃同意。

    而吐蕃和大宋之间,隔着上百年时打时和的旧账。

    他转向枢密院同知。

    拟一道国书,用快马送往吐蕃。告诉吐蕃首领——蒙古人已经到了西域,西域诸国挡不住拔都。拔都拿下西域之后,下一个就是吐蕃的东北面。

    大宋不需要吐蕃出兵。只要允许宋军进入积石山隘口布防。粮草宋军自带,战后即撤,不占吐蕃一寸土地。

    枢密院同知应声退下。

    张清把目光从舆图上移开。

    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根新削的弩臂。

    陛下。积石山离汴京几千里。弩机运过去,至少要两个月。拔都的马快,他可能比咱们先到。

    武安说:那就用最快的马。把最好的弩机先运过去,能运多少运多少。兵部沿线驿站的马匹,优先供弓弩坊调用。

    张清点了点头。

    又把炭笔夹回耳后。

    一瘸一拐地走回弓弩坊。

    他走到门口时站住了。

    没有回头。

    只是把手里那根新弩臂,举起来对着日光看了看。

    弩臂上的刻度线还是湿的。

    炭笔灰在阳光下,泛着细细的光。

    这大概是老燕走以后,我最后一次替他试弩了。

    试完了这批弩,我也该歇了。

    武安望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还在往下落。

    铺在青石板上。

    被风推着滚过台阶。

    滚过那些刻着名字的灵位。

    滚到弓弩坊的门口。

    当天夜里。

    武安坐在御书房里。

    面前摊着那张从兀剌海带回来的水源图。

    图上标注着戈壁里每一口咸水泉。

    每一道干涸河床。

    每一片能藏兵的胡杨林。

    他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更夫敲过了三更。

    久到烛火烧完了,又换上一根。

    然后他提起笔。

    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三个字。

    积石山。

    他把笔放下。

    望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挂在太庙的檐角上。

    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

    像一道被时光拉长的、还没有写完的字。

    他把那张纸折好,塞进信封。

    用蜡封了口。

    蜡是红的。

    在烛光下,像一滴凝固的血。

    信封上,写着吐蕃首领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