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7章 朕立你太子,只因为一个字 ——稳!

    算起来,朱高煦离京北上,已快两个月了。

    这两个月里,朱棣在奉天殿上拍案怒骂过 “逆子”,在百官弹劾时厉声斥责过 “蛊惑民心”,仿佛对这个二儿子恨之入骨,恨不得将其除之而后快。

    可只有夜深人静、独处深宫时,他才肯卸下所有伪装,直面心底那份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念想。

    他是帝王,更是父亲。

    一生戎马,靖难夺位,亲征漠北,横扫天下,铁石心肠见惯尸山血海,却唯独对三个儿子硬不起彻底的心肠。

    朱高煦最像他,勇武善战,桀骜果敢,既能在漠北战场横刀立马,也能在监国之时推行新政笼络民心,是朝野公认最有魄力的皇子。

    可也正因太像,太张扬,太得军心民心,朱棣才不得不将其远贬北平,一边敲打,一边暗中庇护。

    骂他是逆子,赶他去苦寒之地,实则是把最稳妥的退路、最关键的北疆根基,交到了他手上。

    往日里,这个逆子总在眼前闹腾,插科打诨也好,犯上直言也罢,总能让这死寂的深宫多几分生气。

    如今骤然离去,偌大的紫禁城安静得让人心慌,连百官的山呼万岁,都显得空洞乏味。

    “这个混账东西……在北平那苦寒之地,别再惹事才好……”

    话音刚落,暖阁外传来太监禀报声:

    “陛下,太子殿下在殿外求见。”

    朱棣瞬间收敛眼底所有怅然,直起身沉声开口:“传。”

    暖阁木门被轻轻推开,一道枯瘦的身影,踉跄着缓缓走入。

    正是太子朱高炽。

    不过数月未见,这位大明朝的储君身形枯槁得惊人。

    往日圆胖温和的面庞凹陷下去,面色蜡黄泛青,一脸病态。

    朱高炽艰难地挪至殿中,俯身跪地,行三跪九叩大礼,声音虚弱沙哑:

    “儿臣朱高炽,叩见父皇。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礼毕,一阵剧烈咳嗽猛地涌上,他捂嘴躬身,肩膀剧烈颤抖,脸色涨得通红,险些喘不上气。

    朱棣见状,眉头瞬间紧锁,原本冷硬的语气不自觉软了几分,带着藏不住的关切:“起来吧,身子既不适,不必多礼。赐座。”

    太监连忙搬来锦凳,朱高炽撑着地面,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缓缓落座,腰背依旧佝偻,双手死死按在膝头,强撑着保持太子威仪,不敢有半分懈怠。

    朱棣看着他这副病弱不堪的模样,心头泛起一阵酸涩,终究还是忍不住沉沉一叹。

    这声叹息在寂静的暖阁中格外清晰,道尽岁月沧桑与帝王无奈:

    “炽儿,你的身子,怎么垮成了这副模样?太医馆那群废物,就没有半点法子?”

    朱高炽躬身低声回道:“回父皇,儿臣只是偶感风寒,小恙而已,不碍事的,劳父皇挂心。”

    他不敢说,自己早已沉疴缠身,五脏俱损,时日无多,已是油尽灯枯之态。

    朱棣望着他强撑的模样,再次抬眼望向暖阁外萧瑟的秋空,眼神恍惚:

    “快啊,时间过得真快啊…...…”

    “朕还记得,洪武三年,朕十岁,被你皇祖父册封为燕王,封地北平。彼时的北平,历经战乱,残破不堪,远不及金陵分毫。你皇祖父不放心,先将朕遣往凤阳祖地,忆苦思甜,习练军务,一待便是七年。”

    “十七岁,朕正式就藩北平,以元旧宫为基,建起燕王府,也就是如今的西宫。朕在北平经营二十余年,招兵买马,镇守北疆,从一个深宫皇子,变成镇守北疆的燕王。靖难起兵,挥师南下,夺嫡登极,一路金戈铁马,仿佛就在昨日。”

    “转眼间,朕已年近花甲。”

    “想当年,朕纵马漠北,身披重甲,连续征战数日不歇,挥舞天子剑,斩瓦剌鞑靼首级如探囊取物。如今,披甲半个时辰便气喘吁吁,连马背都快跨不上去了。老了,当真老了,这身子骨,早就不行了。”

    这番垂老之语,是朱棣从未对任何人展露的脆弱。

    一生要强,一生雄才大略,从不肯承认自己老去,可对着这个仁厚隐忍的长子,他终究卸下了所有帝王伪装。

    朱高炽听着,眼眶瞬间泛红,喉头哽咽,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朱棣收回目光,语气陡然变得激昂:

    “朕这一生,功过是非,任由后人评说!”

    “靖难夺位,有人骂朕篡逆弑亲;亲征漠北,有人骂朕穷兵黩武;郑和下西洋,有人骂朕劳民伤财;迁都北平、修永乐大典,有人骂朕挥霍国力!”

    “可朕问心无愧!”

    “朕登基以来,轻徭薄赋,整顿吏治,平定安南,震慑北疆,让万国来朝,让百姓安居乐业,让汉家江山威震四海!朕亲手打造的永乐盛世,不输唐宗宋祖,不输任何一代帝王!”

    说到此处,朱棣语气骤然一转,变得无比沉重,带着深深的忧虑与恐慌:

    “可朕怕啊!”

    “朕怕朕百年之后,这大明盛世,断了!折了!毁了!”

    “朕怕朕打下的江山守不住,朕怕朕创下的基业毁于一旦,朕怕天下再起兵戈,百姓再遭战乱,朕怕大明,重蹈元末乱世覆辙!”

    朱高炽身子猛地一颤,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砸在衣襟上,晕开点点湿痕。

    朱棣一字一句,道出藏于心底数十年的储位考量,字字千钧:

    “炽儿,朕今日跟你说句心里话 —— 朕立你为太子,不是因为你最优秀,不是因为你最能干,更不是因为你最像朕!”

    “论勇武,你不如高煦;论军心,你不如高煦;论敢作敢为,你不如高煦!”

    “朕立你,只因为一个字 ——稳!!”

    “你仁厚、隐忍、稳重、守成有余,能安抚文官,能体恤百姓,能稳住朝堂大局!大明刚刚从战乱中恢复,经不起折腾,经不起储位纷争,经不起任何动荡!”

    “朕需要的,不是一个开疆拓土的雄主,是一个能守住江山的仁君!你,就是唯一的人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