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8章 武王定朝歌
摘星楼的冲天烈焰渐渐弱了下去,只余下缕缕黑烟,在朝歌城的上空盘旋不散,像是商汤六百年江山不肯散去的残魂。周营数十万大军早已整肃军纪,天下各路诸侯皆勒马于朝歌午门之外,甲胄森寒,旌旗蔽日,却无一人敢喧哗,只静静等候着武王的号令,气氛肃穆而庄严。
午门的朱红大门,在一阵沉重的吱呀声中缓缓开启,打破了这份寂静。门内,一众宫人手捧清水香花,低眉顺目,步履轻盈地走出;侍卫将军顶盔贯甲,御林士卒手持刀枪,分列两侧,皆垂首躬身,脸上满是惶恐与恭敬。他们早已听闻周军军纪严明,武王仁德宽厚,此刻见大军压境,非但没有劫掠屠戮,反而静待宫门开启,心中的惊惧早已化作感激。
宫人内侍们将清水洒在地上,拂去尘埃,又将香花铺在御道两侧,随即焚香叩拜,香烟袅袅,升腾而起,齐声高呼:“恭迎武王车驾!恭迎各路诸侯入殿!”声音整齐,响彻午门内外,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武王姬发端坐于高头大马之上,一身明黄衮龙袍,头戴冕旒,身姿挺拔,面容温和却自带威仪。他看着眼前叩拜的宫人侍卫,微微抬手,声音清朗而温和:“众卿平身,不必多礼。”
姜子牙策马立于武王身侧,见宫门已开,立刻朗声传令:“传我将令!三军暂缓入城,先遣军士扑灭宫中余火,不得惊扰宫中人等!”
“遵令!”
传令兵高声应和,声音传遍军阵,数千名精壮军士立刻手持水桶、火把,有序地朝着皇宫内院奔去,脚步整齐,无一人敢肆意妄为。
随后,武王在众诸侯的簇拥下,策马踏入午门,沿着铺着香花的御道,缓缓行至九间殿外。九间殿乃是商纣朝会群臣之所,殿宇巍峨,雕梁画栋,昔日纣王在此作威作福,如今却只剩一片死寂,唯有殿角的蛛网,诉说着往日的繁华已逝。
众诸侯纷纷下马,簇拥着武王登上九间殿。丹墀之下,周军大小将领、各路诸侯的头目等众,跻跻跄跄,分列两侧,个个躬身行礼,不敢有半分懈怠。殿内虽无钟鼓礼乐,却自有一股周室新立的威严,笼罩全场。
姜子牙立于武王身侧,再次扬声传令:“三军将士,全力扑救宫中火焰,务必速熄,不得延误!”
话音刚落,武王忽然抬手,看向姜子牙,眼中满是悲悯:“相父,纣王无道,残虐生灵,六宫宫人、宦寺近在肘腋,多年来受其迫害,早已苦不堪言。如今军士入宫救火,刀剑无眼,火势凶猛,若不加约束,难免波及这些无辜之人,让他们再遭陷害。相父当即刻严申军纪,绝不可让军士肆行暴虐!”
姜子牙闻言,心中对武王的仁德愈发敬佩,立刻躬身应道:“大王仁心,臣即刻传令!”说罢,他转身对着殿外的军士,厉声喝道:“所有入宫军士听令!只许全力救火,安抚宫中人等,敢有违令妄取六宫中一物、妄杀一人、妄动一草一木者,一律斩首示众,决不姑息!尔等务必谨记,不得有误!”
这道军令如惊雷炸响,传入每一名军士耳中,也传入殿内宫人的耳中。那些饱受纣王暴政摧残的宫人、宦寺、侍卫、军官,闻言皆是热泪盈眶,纷纷跪地叩首,对着武王的方向,齐声高呼:“武王万岁!万岁!万万岁!”感激之声,响彻九间殿内外,久久不息。
武王见状,微微颔首,心中稍安,便在九间殿的御座旁驻跸,与众诸侯一同看着殿外军士救火。只见宫中人影攒动,水桶往来穿梭,泼水之声、呼喊之声交织在一起,火势渐渐得到控制,黑烟也淡了几分。
就在这时,武王猛一抬头,目光落在殿东边的角落,只见那里赫然摆列着二十根黄澄澄的大铜柱,每一根都有合抱粗细,柱身布满焦黑的痕迹,散发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看着便让人不寒而栗。
武王心中一紧,指着那些铜柱,疑惑地问姜子牙:“相父,此铜柱硕大无比,摆列于此,乃是何物?为何柱身满是焦痕,气味如此刺鼻?”
姜子牙顺着武王的手指看去,眼中闪过一丝冷冽,躬身答道:“大王,此铜柱并非寻常器物,乃是那昏君纣王,为取悦妲己妖狐,特意命人铸造的炮烙之刑具。”
“炮烙之刑?”武王闻言,眉头紧锁,眼中满是惊骇,“此刑如何施行?”
姜子牙叹了口气,声音低沉地解释道:“大王有所不知,这炮烙之刑,乃是将铜柱烧至通红,再将受刑之人剥去衣物,绑在柱上,顷刻间便会被烧得皮开肉绽,骨肉焦糊,哀嚎之声,惨不忍睹。朝中忠良,如梅伯、赵启等大夫,皆受此刑而死,无数宫人内侍,也因些许过错,被投入炮烙,化为飞灰。”
武王听罢,只觉得浑身冰冷,心胆皆裂,他看着那些黄澄澄的铜柱,仿佛看到了无数忠魂在柱上哀嚎挣扎,眼中满是不忍与愤怒,忍不住叹道:“善哉!善哉!不但受刑者惨绝人寰,便是孤今日亲眼见之,也不觉心胆俱裂。纣天子身为天子,竟残忍暴虐至斯,实乃天地不容!”
姜子牙见武王动怒,连忙劝道:“大王息怒,昏君已亡,此等刑具,留之无用,待救火完毕,臣便命人将其熔毁,永绝此虐政!”
武王点了点头,心中依旧难以平静,便对姜子牙道:“相父,引孤入后宫一观,看看这昏君的宫闱,究竟是何模样。”
“臣遵旨。”
姜子牙应下,引着武王,在众诸侯的簇拥下,走下九间殿,穿过层层宫阙,朝着后宫而去。昔日繁华奢靡的后宫,如今已是一片狼藉,大火烧过的宫殿断壁残垣,瓦砾遍地,未烧尽的宫装、珠玉散落一地,空气中弥漫着烟火气与一股难以言喻的腥臭味。
行至摘星楼下,武王脚步一顿,只见楼前一个巨大的深坑,坑内毒蛇、蝎子上下翻腾,嘶嘶作响,坑底白骨暴露,骷髅乱滚,腥臭味扑面而来,让人作呕。坑旁两侧,一边是密密麻麻的酒池,池水早已浑浊发黑,阴风惨惨,池边漂浮着腐烂的酒具;另一边是高耸的肉林,挂满了风干的兽肉,冷露凄凄,早已变质发臭。
武王看着这骇人景象,脸色惨白,胃中翻江倒海,连忙扶住身旁的栏杆,声音颤抖地问:“相父,此深坑、酒池、肉林,又是何故?为何如此惨不忍睹?”
姜子牙眼中满是鄙夷,沉声道:“大王,这深坑便是纣王所制的虿盆,但凡宫人内侍稍有过错,或是不肯顺从妖狐之意,便会被剥去衣物,推入坑中,任由蛇蝎啃噬,尸骨无存;坑旁两侧,正是那昏君与妖狐享乐的肉林、酒池,整日饮酒作乐,荒淫无度,全然不顾百姓死活,不顾江山社稷!”
武王听罢,再也忍不住,长叹一声,眼中满是伤感与痛心:“伤哉!伤哉!纣天子身为天下共主,竟无半分仁心,暴虐残忍一至此也!实乃成汤之耻,天下之祸!”
他不胜伤感,望着眼前的虿盆、炮烙、肉林酒池,心中感慨万千,当即命人取来笔墨,挥毫泼墨,作诗两首,以纪纣王之暴,以抒心中之痛。
其一纪商汤基业与纣王败亡:
成汤祝网德声扬,放桀南巢正大纲。
六百年来风气薄,谁知惨恶丧疆场!
其二伤炮烙之刑,哀忠良之死:
苦陷忠良性独偏,肆行炮烙悦婵娟。
遗魂常傍黄金柱,楼下焚烧业报牵。
诗罢,武王将笔掷于案上,心中依旧难以平复,继续朝着摘星楼走去。只见摘星楼早已被烧得七狼八狈,断梁残柱歪歪斜斜,余火尚存,烟焰未绝,楼前楼后,散落着无数无辜宫人的遗骸,有的焦黑如炭,有的残缺不全,臭秽难闻,令人不忍直视。
武王看着这些遗骸,心中愈发不忍,连忙转身对身旁的军士吩咐道:“快!快将这些无辜者的遗骸尽数捡出,寻一处好地,好生埋葬,不可使其暴露于天地之间,受日晒雨淋之苦!”
“遵旨!”
军士们立刻应声,手持工具,小心翼翼地捡拾遗骸,动作轻柔,不敢有半分怠慢。
武王看着军士们忙碌的身影,又想起葬身火海的纣王,心中恻隐之心再起,转头对姜子牙道:“相父,孤虽与纣王为敌,然他终究曾是天下共主,你我也曾北面事之。如今他自焚而死,骸骨不知焚于何所,若任由其暴露于废墟之中,你我为人臣者,此心何安!你即刻吩咐军士,仔细寻检纣王骸骨,另为检出,备上好衣衾棺椁,以天子之礼,将其安葬,不可轻慢!”
姜子牙闻言,心中对武王的仁德更是敬佩不已,躬身道:“纣王无道,残虐生民,人神共愤,今日自焚,实乃天道报应。然大王不计前嫌,仍以天子之礼葬之,足见大王仁厚之心,天地可鉴,臣即刻安排!”
说罢,姜子牙立刻传令,命数十名细心的军士,在摘星楼的废墟之中,仔细搜寻纣王的骸骨,区分开无辜宫人遗骸,不得混杂。军士们领命,在废墟中翻找,小心翼翼地拨开焦木瓦砾,不放过任何一处角落,只为寻得纣王骸骨,完成武王的旨意。
武王站在摘星楼前,看着眼前的残垣断壁,看着军士们忙碌的身影,看着宫人内侍们感激的泪水,心中暗暗发誓:他日登基为帝,定当以仁治国,轻徭薄赋,爱惜生灵,绝不让纣王的暴政,再重现于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