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传（11）
三日后，暗河宝库里该搬的东西已经搬空了。
地道口最后一箱金砖被拖上去，接应的马车趁着夜色驶入城外密林，泥地上的车辙很快被风吹平，像是从来没来过。
苏昌河留到了最后。
他站在中庭的石台边上，看着最后一队人消失在巷口，转身往当铺后头那间临时给烟织住的屋子走去。
三天了，她把自己关在屋里几乎没怎么出来。
他走到门前的时候，门正好从里面推开了。
烟织站在门口，换回了她惯常那身素蓝布衫，袖子挽到小臂，看起来跟九霄城药铺里那个抓药的姑娘没什么分别，除了......肩头多了一只鸟。
那鸟通体灰褐，羽毛紧实光滑，一双眼睛黑亮亮地转着，透着一股利落劲儿。
个头不大，但爪子粗壮，弯曲的喙尖泛着寒光，稳稳地抓在烟织肩头，看着苏昌河，一动不动。
苏昌河盯着那只鸟看了好一会儿，又看看烟织，表情有些微妙：这就是你说的雀儿？
烟织偏头，抬手用指背轻轻蹭了蹭游隼的胸羽。
那游隼眯起眼睛，脖子微微仰起来，舒服得像是要打盹，又低下头用喙尖轻轻地啄了一下她的指尖，力道很轻，像在跟她闹着玩。
是啊。烟织摸着它，嘴角带着点得意的弧度，好看吧？
苏昌河看了看那只游隼锋利的爪子，又看了看它弯钩似的喙，他忽然笑了，带着点儿无奈：好看。真好看。
烟织抬手，苏昌河把怀里的阵盘递了过去。
游隼振翅跃起，双爪稳稳扣住铜盘，翅膀一扇就蹿上了天空，速度快得像一道灰色的箭矢，眨眼间便消失在影宗方向的屋脊后面。
走吧。烟织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转身往城门方向走。
苏昌河跟上她，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游隼消失的方向：你不怕你这雀儿接近不了万卷楼？里头外头少说有三层守卫，影宗的内部除了易卜这个半步神游，还有十多个逍遥天境坐镇。
烟织没答话，只嘴角弯了一下。
她当然不怕，那只游隼脚上可是绑着敛息隐身符呢，神游玄境根本察觉不到它半点儿气息。
除了那个地仙修为的天下第一谁也别想发现它。
她感应了一下，稷下学堂方向那位正在喝酒，没往这边瞧。
至于影宗里头的守卫，她懒得数，反正一个都看不见它。
两人出了天启城门，身后的城廓正被晨光勾勒出灰蒙蒙的轮廓。
烟织正站定，忽然身后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接连不断的轰鸣，天启城内影宗方向浓烟滚滚而起，黑灰色的烟柱直冲云霄，隐约能看见橘红色的火光在屋脊上头跳动。
苏昌河回头看了一眼，整个人顿住了。
然后他就蹦了起来。
当真是开心的蹦起来的，脚尖一点地面跃起老高，落地之后又蹦了一下。
他转身一把抱住烟织，手臂收紧，下巴搁在她肩窝里，声音里头带着压不住的痛快：小仙女啊小仙女，我真是太爱你了。
烟织被他箍在怀里，瞪圆了眼睛。
她当然是知道苏昌河喜欢自己的。
自从坐上大家长的位子，这人在她面前的脸皮一天比一天厚，搂肩膀、扯袖子、凑近说话时故意把呼吸喷在她耳廓上，什么顺手的事他都干得出来。
可那些都不作数，她只当他是占便宜占惯了。
可这一句爱你，他说得跟今天天气真好似的，随随便便就抛出来了，连个铺垫都没有。
这告白也太随便了。
烟织觉得自己耳根有点发烫，但也有点生气，伸手抵在他胸口把人推开。
苏昌河被她推得后退了两步，脸上的笑意还没收住，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烟织转过身，抬脚就走。
苏昌河一愣，两步追上来，胳膊一伸拦在她面前：哎，你走什么？
烟织偏头不看他：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苏昌河看着她耳后那一片泛起来的薄红，忽然就明白了。
他站直了身体，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认认真真地看着她：就是你听见的那个意思。
烟织停下脚步，终于转过头来跟他对视。
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面上那层薄红还没褪干净，眉头却微微蹙起来：苏昌河，你平时占便宜也就算了，这种话不能乱说。
我没乱说。苏昌河往她面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只隔着一臂的距离，他能看清她眼底自己的倒影，是，平时动手动脚是我对你定力差，控制不住，可我刚才那句话，不是闹着玩的。
烟织张了张嘴，被他这两句话堵得忽然不知道该接什么。
面前这个人满眼的认真，她发现自己的脑子好像不够用了。
她闭了嘴，转身快步往前走。
苏昌河站在原地看她的背影，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像是看见了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苏昌河站在天启城外的官道上，身后的浓烟还在往天上涌，他看着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慢慢笑出了声，抬脚跟了上去。
烟织没理他，步子迈得稳稳的，把后背对着身后那个人，走得头也不回。
苏昌河在官道上踩了两步就跟上了她，人高腿长，几步就落到她身边。
他也不拦她，就那样肩并肩走着，偏过头来看她的侧脸。
烟织，他叫她的名字，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一件天大的好事，你之前不是问暮雨吗？我带你去找他玩啊，别生气了。
烟织脚步没停，侧脸绷着，但嘴角往上扬了扬。
她心里对这个提议没什么感觉，谈不上想不想见苏暮雨，倒是这个人非要黏上来的劲儿让她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应付。
她于是把下巴又抬高了些，哼了一声当作回答，声音不大，像只被惹恼了又懒得闹的猫。
苏昌河听她哼了这一声，反而笑得更开了。
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斜斜地挨着，身后是满城硝烟，前方是少年讨好的轻哄，和少女微红的耳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