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传(3)

    他伸手摸了摸包扎处的边缘,指腹触到干燥的布条,止血止得这么干净。

    这药……苏暮雨的声音还有些虚。

    苏昌河在旁边坐下,翘起二郎腿,嘴角带着点意味不明的笑:我试过了,比暗河的成药好。止血散一抹就收口,培元丹吃下去,四肢都暖了。这小小一家铺子,可不简单。

    苏暮雨没接这话,他仔细听了听外头的动静,雨还在下,水声密密的,把一切声响都盖住了。收尾了吗?

    放心。苏昌河语气轻松,沿路抹了痕迹,血都让雨水冲干净了,他们追不上来。

    苏暮雨点头,撑着椅背想坐直些,牵动了伤处,闷哼一声,停了一会儿才说:我们歇一歇就走。别给人家惹麻烦。

    苏昌河了一声,眼睛却还亮着,往药柜的方向看了一圈,又看了看桌上那只茶壶。

    普普通通的白瓷壶,里头是白水,可这铺子里每样东西都透着股说不出的随意。

    抽屉上标签的笔迹稳当,药粉的瓶子干净,连摆药的位置都让人一眼就能找到。

    暮雨,苏昌河忽然说,你就不好奇么?

    苏暮雨抬眼看他,目光沉沉的:不好奇。用了人家的药,就别添乱了。

    苏昌河撇撇嘴,没再争。

    他把腿从椅子上放下来,走到窗边听了一会儿雨声,回头看见苏暮雨闭着眼靠在椅背上,呼吸平稳了些,大约是体力在恢复。

    他站了片刻,说:我去看看后院,留个记号,改日回来补谢礼。

    苏暮雨睁眼想拦,苏昌河已经推开后门,一步跨进了雨里。

    院子不大,一棵老槐树被雨打得枝叶低垂,地上汪着浅浅的水。

    苏昌河贴墙走了几步,目光扫过廊下的水缸、墙角的药篓子、窗台上晾着的几片干荷叶。

    一切都很寻常,寻常到让他觉得有点不寻常。

    然后廊下走出来一个人。

    是个姑娘,穿了件素色外衫,头发随意拢着,像是刚起身,又像是根本没睡。

    雨天的光线暗,她站在廊檐底下,被雨幕隔了一道,看得不太真切,可苏昌河还是看清了她的脸。

    他见过的美人不少,暗河里有专门养来执行色诱任务的女子,可面前这一个不太一样,她的好看是真的,但不争不抢的,站在那儿就像墙边自然开着的花,你看见了就觉得该在那儿。

    可苏昌河没有走近。

    因为那姑娘站在廊檐下的姿态,让他后背的汗毛竖了一下。

    她身上没有练武人那种紧绷的劲儿,松松的,像随时可以转身回屋睡觉。

    但苏昌河做杀手的本能告诉他,他翻墙落地的那一刻,她就知道了。

    甚至可能更早。

    药用了便用了,不走,是想把药钱补上?

    她的声音不高,被雨声盖住了一半,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送到他耳朵里。

    苏昌河笑了一下,拱了拱手:深夜叨扰,借贵宝地疗伤,多谢姑娘。药钱自然要付的。

    他伸手往怀里摸,摸到钱袋的时候手指一顿,不沉,心里知道里头没几块碎银了。

    但面子不能丢,他还是把袋子掏出来,掂了掂,感觉里头最多三四两银子。

    止血散十两一瓶,那姑娘看了他一眼,语气平平的,培元丹三十两一粒。两粒就是六十两,总共七十两。门栓不用赔了。

    苏昌河的手顿住了。

    十两一瓶的止血散?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小臂上那道已经止了血的伤口,又想起喂给苏暮雨的那粒培元丹从腹中涌起来的那股暖意。

    贵吗?

    真用起来,这价不虚。

    可问题是……

    他打开钱袋往里瞧了一眼。

    几粒碎银子,几枚铜板,加一块大概够买两碗馄饨再加三个肉饼。兜比脸都干净。

    身后传来动静。

    苏暮雨扶着门框走了出来,脸色还是白的,步子不太稳,但硬撑着站直了。

    他方才大概听见了外头的对话,此时朝廊下的姑娘微微欠了欠身:抱歉,我们暂时没那么多银子。但一定会还上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

    烟织站在廊下,看着这两个湿淋淋的人。

    一个受了重伤还在那儿撑着腰板讲规矩,一个手里攥着空钱袋笑得没脸没皮。

    她后悔出来了。

    早知道这两人拿了药就走,她根本不会露面。

    偏偏这个叫苏昌河的,好奇心比猫还重,翻墙进后院来看热闹,现在可好,麻烦没走,还多了两个穷鬼。

    算了。她说,药当送你们的。

    她转身想回屋。

    苏暮雨的声音从后头追过来:钱没有,但我们会还。明日伤好些,我来把门栓修好。

    烟织脚步停了一下,回过头。

    雨幕里那两人并肩站着,一个伤得摇摇晃晃还绷着,一个嘴角挂着笑但眼睛亮得跟偷了鸡的黄鼠狼似的。

    她忽然有点想叹气。

    修门不必,她说,来还钱的时候多加一两银子便是。

    说完这句,她转身进了屋。

    门在身后带上了,发出一声轻响。

    院子里剩下苏昌河和苏暮雨。雨还在下,槐树的叶子被砸得沙沙响。

    苏昌河站在原地,望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的笑慢慢收了,换了一种琢磨的意味。

    暮雨,他低声说,你听见没有?这药是真金贵。

    苏暮雨靠在墙上缓了口气:听见了。

    止血散试过,药效比暗河医正手里的都好。培元丹你也吃了,什么感觉你自己清楚。苏昌河把空钱袋系回腰间,七十两的东西,咱们两个加一块儿连个零头都掏不出来。

    苏暮雨没接话。

    他闭着眼站了一会儿,雨水顺着他下颌滴下来,混着没擦干净的血水,落在青砖上很快淡开了。

    苏昌河却像是被什么勾住了似的,又回头看了那扇门一眼。

    方才那姑娘站的位置,檐上滴下来的水正好落成一排珠子,刚才人走出来的样子,他脑海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

    明明长得跟画上下来的小仙女似的,脸上干干净净没沾半点凡尘气,可一张嘴就是银钱。

    这种反差让他觉得有趣。

    小仙女?

    苏昌河把这个词在心里嚼了嚼,又摇了摇头。

    她比先仙女多了一层烟火气。

    走了。苏暮雨在身后说。

    苏昌河回过神来,上前扶住他。

    翻墙之前他又回了一次头,雨幕里那扇门安安静静的,门缝底下透出一点暖黄的光,大约是里头点了灯。

    巷子里雨声哗哗的,两个身影沿着河岸走远了。

    水涨上来,把他们留下的最后一点脚印也抹平了。